兩天前,隔壁床一個來看病的老鄉認出了顧長河,剛聊沒兩句,就順嘴提了一句:
「老顧,你家塘子聽說讓國家收了?」
顧長河點了點頭回道:「嗯。」
「是不是飼料有問題?」
顧長河當時就愣了:「什麼飼料?」
對方也說不清,只知道村裡有人傳,說是顧家魚塘常年用了什麼劣質飼料,把地下水弄壞了,現在縣裡要搞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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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說附近都封起來了,施工車一輛接一輛,外人根本不讓進去。
傳到最後,甚至已經變成,顧家的塘里不知道倒了什麼化學藥劑,把地底下都污染了。
顧長河聽得臉都黑了,差點當場從病床上跳起來。
那魚塘是他養了幾十年的,再窮,再虧,也沒幹過這種事!
更何況顧明回來以後才接手一個多月,真出事,也不該全算在兒子頭上。
可當他打電話問顧明,顧明只說:「爸,沒事。」
再問:「真沒事。」
然後就是忙,掛電話,之後甚至越來越難打通。
這一下,顧長河徹底不踏實了,地被征了,突然多了兩百萬,自己住進了縣裡最好的病房,兒子卻一個多星期見不到人。
這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
「顧叔,」護工推門進來笑臉盈盈問道:「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行。」
顧長河見狀,把繳費單折起來回道:「我兒子今天來不來?」
護工動作頓了一下:「這個我不知道。您給他打電話了嗎?」
「打了。」顧長河看了一眼手機,「十幾個,沒接。」
護工只能安慰:「可能在忙。」
忙,又是忙,顧長河現在最怕聽見這個字。
兒子一夜之間,似乎突然人間蒸發了。
顧長河越想越不對,繃著個臉詢問道:「姑娘。」
「嗯?」
「你說……」
他聲音壓低了一點,「一個人要是被抓了,手機還能用嗎?」
護工愣了:「啊?」
「沒事。」
顧長河擺擺手,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有道理,他甚至已經腦補出了整套過程。
魚塘出問題,國家來查,兒子去配合,結果不知道牽扯到什麼事,被留下調查。
怕自己腦梗剛好又受刺激,所以所有人一起瞞著他。
那兩百萬——說不定根本不是補償,是撫恤金???
想到這裡,顧長河後背都有點發涼!
「手機給我。」
「就在您手上呢。」
「哦。」顧長河低頭,果然就在掌心。
腦梗恢復以後,偶爾還是有點反應慢,他也顧不上尷尬,重新撥號。
嘟——
嘟——
沒接。
再打,還是沒接。
顧長河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乾脆把手機往床上一放:
「這臭小子,真出事也不告訴老子。」
……
另一邊,聯合觀測站。
顧明剛結束早上的醫學覆核,右手虎口還殘留著昨晚訓練後的輕微酸脹。
由於周錚出了事,趙啟峰罕見的停了今天的穿越計劃。
不過,今天下午另外給顧明安排了水下武器適應課,上午還有一組心理量表覆核,零號基地工程組也發來了第一批正式構件的裝載方案,事情還是一堆。
他剛走進休息區,私人手機再次震了起來,螢幕亮起。
【爸】
顧明盯著看了一秒,終於接了:「喂,爸。」
電話那頭沒聲音,顧明還以為訊號有問題:「餵?」
下一秒,顧長河的聲音終於傳過來,很低:「你在哪?」
顧明一愣:「上班啊。」
「你上什麼班?」
這一下,顧明還真不好回答。
總不能說:爸,你兒子現在是國家絕密專案特別技術顧問,主要業務是每天往泥盆紀搬東西,閒著還得練水下手槍。
這要真說出口,估計縣醫院馬上得給老頭加一項精神科家屬會診。
顧明只能含糊:「給國家一個專案幫忙。」
電話那頭又沉默,半天,顧長河忽然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讓人抓了?」
顧明:「……」
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兩秒:「什麼?」
「你別瞞我,我都知道了。」
顧明心裡咯噔一下。
知道了?知道什麼了?進化計劃泄密了?魚塘那邊出問題了?還是有人跟父親說了什麼?
他的神經一下繃緊,語氣嚴肅了些,問道:「你知道什麼了?」
「魚塘,」顧長河回道。
「人家都說了,說我們家那塘子用了劣質飼料,把地下水污染了。」
「現在這地被國家收了,錢也給了,你這麼多天又不回來。你是不是因為這個事被人留下調查了?」
「要真有事你就跟我說,我這病死不了,別什麼都自己扛。」
顧明聽完,整個人反而鬆了下來,甚至有點想笑,原來是這個:「爸,我真沒被抓。」
「那你在哪?」
「工作。」
「什麼工作一個多星期不讓回家?」
顧明卡了一下,確實不好解釋,他想了想,只能把能說的部分儘量說清楚:
「魚塘那邊沒污染,也沒有什麼劣質飼料,正式檔案上不是寫了嗎?綜合治理專案。」
顧長河直接打斷:「那為什麼補兩百萬?」
「因為徵收範圍不只一口塘,周邊地也一起算了。」
「那為什麼我醫藥費都不用交?」
顧明又卡住,老頭今天思路倒是格外清楚,最後,他只能說道:
「因為我現在參與的這個專案比較特殊,單位那邊統一安排了家屬保障。」
電話那頭再次安靜下來,顧長河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你沒犯事?」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沒戴手銬?」
顧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沒有。」
「那你旁邊有人看著你嗎?」
顧明抬頭,走廊盡頭,兩名便裝安全人員剛好路過,他嘴角抽了一下:「……有同事。」
「同事為什麼看著你?」
「爸,」顧明無奈,「那是單位的人。」
顧長河還是不太相信,但語氣明顯鬆了不少。
至少,兒子還能正常打電話,說話也正常,不像被抓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這句話一出,顧明沉默了。
從父親腦梗住院開始,他幾乎一直把「回老家照顧父親」當成自己生活的中心,可從魚塘底下那扇門開啟以後,一切都變了。
以前每天操心的是醫藥費,魚價,飼料;現在操心的是42米深潛,一百公斤額度,遠古DNA,零號基地,以及一條能把人胳膊削下一塊肉的怪魚。
變化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一個多星期沒真正去看父親了。
顧明輕輕吐了口氣:「今天,我儘量今天過去。」
「別儘量,」
顧長河聲音一下硬了:「你要是真沒事,就來讓我看看。我看見你人,才放心。」
顧明笑了:「行,下午過去。」
電話終於結束通話。
……
顧明站在原地,看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幾秒後,轉身,去找趙啟峰。
趙啟峰正在工程會議室,桌面上攤著零號基地一期施工排程,第一批正式構件已經完成稱重,九十九點九四公斤,連包裝都被壓縮到了極限。
顧明在門口等了幾分鐘,會議結束,他才進去。
「趙主任。」
「有事?」
「我想出去一趟。」
趙啟峰抬頭:「去哪?」
「縣醫院,」顧明晃了晃手機,「我爸。」
趙啟峰看了他兩秒,沒有問原因,也沒有拿什麼「專案重要」壓人。
畢竟,今時非同往日,以往國家級任務,基本都是在戈壁沙漠,一干很有可能就是幾年,十幾年。
更有甚者,有些英雄幹了一輩子,只不過他們參與的任務失敗了,國家沒有對外公布,只能等到多年後的某個時機才會解密。
然而在當前社會,國家安全治理得當,天網系統覆蓋了全國範圍,而且進化計劃本身對外的名義就是水質治理工程。
所以,嚴格來說,顧明只要不出漢城,當天能往返,一切都好說。
趙啟峰點頭道:「可以。」
見他如此果決,連顧明都有些意外,道了一聲謝謝後,剛準備走,趙啟峰又補了一句。
「安全組跟四個人。」
顧明腳步一停:「四個?多嗎?我去看我爸,又不是去開會。」
趙啟峰合上檔案:
「你現在是什麼身份,自己沒概念?」
顧明沒說話,趙啟峰繼續道。
「不是限制你,是保護。醫院人多,進出複雜,你現在又是整個進化計劃唯一的空間錨點開啟者。出任何意外,後果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顧明當然明白,只是想到自己去醫院看個老頭子,身邊還要跟四個特戰隊員,多少有點誇張。
趙啟峰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全便裝,不跟你進病房,不會影響你正常探視。你就當單位司機。」
顧明想了想:「司機需要四個?」
趙啟峰低頭繼續看檔案:「高階單位。」
顧明:「……」
得,講不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