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晚風,已經帶上了幾分初夏的燥熱。
市區東郊,「御景灣」別墅區。這裡是市區最早的一批高檔富人區。
一輛黑色的奧迪A6緩緩駛入小區,停在了一棟獨棟別墅的院子門前。車子熄了火,但車門久久沒有推開。
車廂里,周海山坐在駕駛座上,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發抖。明明車窗開著,他卻覺得胸口憋悶得喘不上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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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別墅,是他五年前花了一百多萬全款買下來的。那個時候,茶語軒在市區一家獨大,他周海山走到哪,別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山哥」。買這套房子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圖的就是給老婆孩子一個安穩、氣派的家。
可是現在,這棟見證了他人生巔峰的別墅,馬上就要不屬於他了。
周海山猛地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嗆進肺里,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憋屈過。
在市區橫行霸道了整整十年,黑白兩道誰不給他幾分薄面?結果呢?先是被一個縣城跑出來的、毛都沒長齊的高中生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緊接著,又被省會來的資本品牌「茶顏集」當頭一棒,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今天下午,銀行的催貸電話已經打到了他的手機上。態度非常強硬,如果這個月底再補不上那兩百萬的貸款窟窿,這套抵押出去的別墅,就要走司法拍賣流程了。
除了銀行,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供貨商,現在也像聞著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天天堵在公司門口催債。
沒錢了。
周海山盤算了一下手裡還能動用的現金,連兩個月都撐不下去了。
七家店,因為沒人管直接關了兩家;剩下的五家,每天都在虧本賺吆喝。今天這五家店的總營業額加起來,還不夠冷雪冰城時代廣場那一家店塞牙縫的。
至於網吧、撞球廳那些下沉渠道,已經被王岳帶著人像秋風掃落葉一樣搶了個精光。龍哥現在還躺在醫院裡,肋骨斷了兩根,連醫藥費都得周海山掏。
「真特麼是邪了門了……」周海山把菸頭狠狠地按在菸灰缸里。
他不是沒想過跟王岳魚死網破。
但前幾天龍哥在撞球廳被一招放倒的事,徹底把周海山給震住了。那個叫王岳的小子,簡直是個怪物!不僅商業手段老辣,玩弄輿論爐火純青,甚至連打架都是個頂尖的狠角色!
去砸冷雪冰城的店?刀疤他們現在還在看守所里蹲著呢。去套王岳的麻袋?連龍哥那種常在街頭打架的大哥都被人家秒殺了,自己手底下現在哪還有人敢去惹那個活閻王?
硬剛冷雪冰城,絕對死路一條,而且會死得極其難看。
那向茶顏集投降呢?
周海山昨天其實已經拉下老臉,偷偷去找過茶顏集的孫經理了。
結果那個姓孫的王八蛋,坐在沙發上連屁股都沒抬一下,扔出了一份極其苛刻的收購合同:茶語軒的品牌直接註銷,剩下的五家店面全部低價轉讓給茶顏集。
至於周海山本人,給他一個「區域經理」的虛職,說白了,就是讓他去給茶顏集當一條看門狗,不僅沒有任何話語權,以後還得看那個姓孫的臉色要飯吃。
「老子寧可要飯,也不受這份窩囊氣!」
周海山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盤。他這種草莽出身的大哥,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讓他去給昔日的對手當孫子,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是,如果不低頭,錢從哪來?房子怎麼辦?
周海山疲憊地搓了搓臉,推開車門,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院子。
推開別墅厚重的實木大門,一股紅燒肉的香味混合著米飯的清甜,迎面撲來。
客廳的燈光很暖。妻子李梅正繫著圍裙,把一盤熱氣騰騰的排骨湯端上餐桌。
李梅今年四十歲了,但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眼角只有幾絲細細的皺紋。
當年,她是市區棉紡廠公認的廠花,追她的人能排到廠門口。誰也沒想到,她最後會嫁給當時還在街頭擺攤、一身痞氣的周海山。
很多人不理解李梅的選擇。但李梅心裡清楚,周海山在外面雖然心狠手辣、手段下作,但對她和女兒,那是真的把心掏出來疼。
這麼多年,周海山在外面再怎麼花天酒地,也從來沒把亂七八糟的女人帶回過家,更沒讓她們娘倆受過半點委屈。
「回來了?趕緊洗手吃飯吧,今天菜買得晚了點。」李梅聽到開門聲,一邊解下圍裙,一邊自然地招呼著。
周海山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回話。
他的目光越過客廳,看向了二樓。二樓最裡面那個房間的門縫底,正透出明亮的檯燈光。
那是他女兒周雅琪的房間。
周雅琪今年高三,在市一中讀書。這丫頭完美地遺傳了她媽的優良基因,身高腿長,長得極其漂亮,是市一中公認的校花。
更難得的是,她一點都不像那些富二代那麼驕縱,成績一直穩定在文科班的前三名,目標是省會最好的那所重點大學。
這也是周海山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他一個大老粗,竟然培養出了一個能考重點大學的閨女!
他拼了命地在外面打打殺殺、鑽營算計,把競爭對手往死里整,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保住自己打下的江山,為了讓老婆能安逸地逛街做美容,為了讓閨女能風風光光地上大學、以後能找個好婆家嗎?
可是現在,這一切都要沒了。
如果下個月還不上貸款,這套別墅就會被法院查封。他們一家三口將被掃地出門。到時候,別說讓女兒風風光光地上大學,可能連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他這個當爹的都掏不出來!
一想到女兒可能會因為學費發愁,可能會被同學們指指點點說「她爸破產了」,周海山的心就像被刀子絞著一樣疼。
他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走到沙發前,重重地跌坐下去,雙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深深地插進頭髮里,一動不動。
李梅看出了丈夫的不對勁。
平時周海山回家,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的氣,進門總是樂呵呵的。但今天,他身上的那股子精氣神,好像徹底被人抽乾了。
李梅沒有多問那些生意上的事,她從來不干涉周海山外面的事情。
她走到沙發前,挨著周海山坐下,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寬厚、卻已經有些佝僂的後背。
「老周,怎麼了?是不是外面的生意遇到難處了?」李梅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周海山的身體猛地一僵。
在外面,他是心黑手狠的山哥;在手下人面前,他是發號施令的老闆。他永遠得端著那副天塌下來都不怕的架勢。
但在這一刻,在妻子溫暖的手掌下,周海山瞬間崩潰了。
他轉過頭,看著妻子那張依舊溫婉的臉,眼眶一下子紅了,裡面布滿了血絲。
這個在市區橫行了十年、流血都不流淚的漢子,第一次在妻子面前,低下了那顆驕傲的頭顱。
「梅子……」周海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可能……要輸了。」
李梅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收回來,繼續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
「茶語軒快完了。員工跑了,店面虧錢。銀行天天催貸,供貨商堵在門口要帳。我以前得罪的那些人,現在全都跳出來踩我……」周海山捂住臉,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我撐不下去了。下個月如果再拿不出兩百萬……這套房子,法院就要收走了。我給不了你們好日子了,我連雅琪上大學的錢都快拿不出來了……」
周海山越說越絕望,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起來。一個快五十歲的老爺們,就這麼把頭埋在膝蓋上,發出了沉悶的嗚咽聲。
客廳里,安靜得只能聽到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和周海山壓抑的哭聲。
李梅靜靜地聽著,她抽了兩張紙巾,塞進周海山的手裡:
「輸了,就輸了唄。」
周海山抬起頭,滿眼通紅地看著妻子。
李梅幫他把衣領理了理,看著他的眼睛說:「老周,你忘了咱們剛結婚那會兒過的是什麼日子了?那時候你推著個三輪車在夜市賣刨冰,大冬天凍得手背上全是裂口。咱們一家三口擠在那個四十平米的老破小里,夏天連個電風扇都捨不得開。」
「那時候咱們不也過得挺高興的嗎?」
李梅笑了笑,眼神里透著一股堅韌:「這套別墅,沒了就沒了。大不了咱們搬回東關的那個老房子去住。錢沒了,咱們慢慢掙。雅琪考上大學,學費不夠,我去給人當保姆、去超市打工,咱們一點一點供她。」
「你乾的那些事,我雖然不懂,但我知道得罪了不少人。這次栽了跟頭,也算是個教訓。只要你人好好的,沒缺胳膊少腿,沒進局子,咱們家就散不了。」
李梅站起身,把一碗排骨湯端過來,塞進周海山的手裡。
「趁熱喝了吧。吃飽了,明天該幹什麼幹什麼。沒什麼大不了的。」
捧著手裡這碗溫熱的湯,聽著妻子這番平靜卻字字千鈞的話,周海山的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
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不是在市區做下了多大的生意,而是娶了李梅這個女人。
二樓的樓梯拐角處。
周雅琪穿著睡衣,手裡拿著一本英語詞彙書,靜靜地站在陰影里。
她原本是想下樓倒杯水,卻正好聽到了父母的這番對話。看著平時那個在她面前無所不能、像座大山一樣偉岸的父親,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坐在沙發上痛哭,周雅琪的眼眶也紅了。
她知道父親是做生意的,也隱約知道父親的手段不那麼乾淨。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災難會距離這個家如此之近。
「冷雪冰城……茶顏集……」
周雅琪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兩個名字。尤其是那個最近在學校里傳得沸沸揚揚的「冷雪冰城」——聽說那個老闆,居然也是個高三的學生,甚至年齡可能比她還要小。
就是那個跟她同齡的高中生,把她父親逼到了這步田地嗎?
周雅琪深吸了一口氣,沒有下樓打擾父母。她輕手輕腳地轉過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她走到書桌前,看著牆上貼著的「省重點大學」的目標,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家裡要沒錢了。她不能再有任何鬆懈。她必須用最好的成績,在這個即將分崩離析的家裡,撐起最後的一絲希望。
而樓下的客廳里,周海山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湯。
他擦乾了眼淚,眼神里的絕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清醒。
他不想向茶顏集認慫,去當一條被榨乾骨髓的狗。
周海山抬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在市區混了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審時度勢。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那個叫王岳的高中生,現在肯定也面臨著茶顏集的巨大壓力。王岳有手段、有產品,但在市區的根基太淺,缺少人脈和地推的兵力。
而這些,恰恰是他周海山手裡現在唯一剩下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