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區,大學城派出所。
審訊室里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生疼。張浩坐在審訊椅上,手腕上的手銬貼著鐵欄杆,發出冰冷的金屬碰撞聲。
「姓名?」坐在對面的中年警察板著臉,頭也不抬地敲著鍵盤。
「張浩。」
「為什麼打人?」
「警官,我剛才已經說了三遍了!是他們來我店裡喝霸王餐,故意找茬,那個臉上帶刀疤的先動手打我,我才還手的!我那叫正當防衛!」張浩梗著脖子,大聲爭辯。
中年警察停下敲鍵盤的手,抬眼冷冷地看著他:「正當防衛?你一個人把五個人打進了醫院,其中兩個輕度腦震盪,三個軟組織挫傷,你跟我說這是正當防衛?」
警察把一份筆錄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看看吧!外面有兩個路過的大學生親眼看見的,他們已經做了證詞。人家五個顧客就是嫌奶茶不好喝,抱怨了兩句,你這個店長就脾氣暴躁,直接抄起鐵棍子把人給開了瓢!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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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浩愣住了。兩個所謂的「目擊大學生」?這絕對是周海山早就安排好的託兒!
「那兩個作證的絕對跟他們是一夥的!警官,我們店裡有監控,你們去調監控啊!」張浩急得直拍大腿,心裡卻猛地一沉。
「監控我們自然會去調。」中年警察合上筆錄,站起身,語氣生硬,「但在調查清楚之前,這起案子定性為聚眾鬥毆。你,涉嫌故意傷害,先拘留!你們那個奶茶店,停業整頓,等候處理!」
「你們這分明是拉偏架!」張浩眼珠子都紅了,但在看守所的鐵門面前,他的怒吼無濟於事。
……
當天深夜,凌晨兩點。
大學城派出所的某間辦公室里,那個給張浩做筆錄的中年警察老李,撥通了周海山的電話。
「海山啊,人我已經拘了。案子按鬥毆定的性,那個大個子下手挺黑,關他個十天半個月沒問題。店也貼了封條,責令停業整頓了。」老李壓低聲音說道。
電話那頭傳來周海山得意的笑聲:「李哥,辛苦了。改天天上人間,兄弟我安排。對了,那個監控……」
「監控錄像還在店裡的硬碟上,我按你的意思,今天晚上沒派人去取證,藉口太晚了,說明天上午再去。剩下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別給我惹麻煩。」老李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周海山放下手機,臉上的橫肉笑得擠成了一團。
他轉頭看向辦公室里站著的兩個穿著黑衣服的小兄弟:「大學城那家店現在貼著封條,沒人。去,把門鎖給我弄開。天花板上那個監控給我砸碎,順著線把吧檯下面的主機硬碟給我拆了,扔到河裡去。記住,幹得乾淨點,別留尾巴!」
「放心吧山哥。」兩個小弟領命,趁著夜色摸向了大學城。
半小時後,冷雪冰城大學城店的後門被人強行撬開。兩個黑影溜進店裡,用手電筒晃了晃,一眼就看到了天花板角落裡那個顯眼的攝像頭。
一棍子下去,「咔嚓」一聲,探頭碎了一地。
兩人順著垂下來的電線,摸到了收銀台下面的主機箱,連扯帶拽地把裡面的硬碟抽了出來,塞進包里。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在吧檯最裡面,幾摞空紙箱的縫隙里,一個只有拳頭大小的小型攝像頭,正閃爍著幽微的藍光,把他們作案的全過程,清清楚楚地錄進了另一個隱蔽的內存卡里。
……
第二天一早,周海山拎著果籃,出現在了市醫院的病房裡。
刀疤頭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繃帶上還故意滲出了一點紅藥水,看著觸目驚心。另外幾個小弟也各自打著石膏、貼著紗布,躺在病床上哎喲哎喲地叫喚。
周海山掏出數位相機,對著刀疤這副慘狀連拍了十幾張特寫。
拍完照片,周海山走出了病房,來到了醫院樓下的咖啡廳。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胸前掛著《市區晚報》記者牌子的男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周海山坐下,把手裡的數位相機推了過去,緊接著,又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了記者的手邊。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裝了不少現金。
「王大記者,照片全在裡面了。新聞該怎麼寫,不用我教你了吧?」周海山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王記者用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眼睛一亮,順手把信封揣進了懷裡,推了推眼鏡:「周老闆放心。這種『店大欺客、暴力傷人』的社會新聞,現在老百姓最愛看了。不僅晚報的頭條給你安排上,市區那幾個最大的本地BBS論壇,我也找人給你炒熱。」
……
第三天清晨,整個市區的輿論沸騰了。
《市區晚報》的社會版頭條,赫然印著一行加粗的黑色大字:《市區大學城奶茶店老闆毆打顧客,消費者安全何在?!》
文章配圖,正是刀疤那張纏著繃帶、滿臉是血躺在病床上的慘照。
報導里,王記者妙筆生花,把那五個混混描述成了「只是因為覺得奶茶口味不佳,善意提出意見的普通消費者」,而把張浩寫成了「態度蠻橫、一言不合就抄起鐵棍將人打成重傷的黑店惡霸」。
不僅如此,文章還極具煽動性地加上了一句:「據知情人士透露,這家名為『冷雪冰城』的連鎖店,是從縣城開過來的,其衛生狀況和產品質量一直存疑。如今又發生如此惡劣的暴力事件,實在令人心寒。」
這還不算完。
在那個網際網路剛剛興起、大家還在玩BBS論壇的2005年。市區最大的「龍湖論壇」和大學城的「校園BBS」上,突然湧現出了一大批水軍帖子。
《縣城來的網紅奶茶竟是黑店?老闆當街行兇!》
《避雷!冷雪冰城的奶茶喝出過蟑螂,我朋友親歷!》
《堅決抵製冷雪冰城!把這種暴力黑店趕出市區!》
水軍們在帖子裡瘋狂帶節奏,故意隱去了刀疤先動手、找茬吃霸王餐的事實,把張浩描繪成了一個地痞流氓。底下的評論區瞬間被不知情的網民和大學生攻陷了。
「太可怕了!我昨天還在時代廣場那家店買過一杯,想想都後怕!」
「連提意見都要被打?這種店絕對不能去!」
「滾出市區!抵制黑店!」
「冷雪冰城店我去過,我看店長不像那樣的人啊」
「你是冷雪冰城的水軍吧」
一傳十,十傳百。在沒有反轉和澄清的情況下,這種負面新聞的傳播速度堪比瘟疫。偶爾有幾個反駁的聲音也被水軍淹沒了。
冷雪冰城辛辛苦苦積攢了幾個月的口碑,在一夜之間,轟然崩塌。
……
上午十點,市區步行街,冷雪冰城二店。
周念站在吧檯里,臉色難看。
以往這個時候,步行街已經有不少人來買奶茶了。但今天,店門口冷冷清清,一個人都沒有。
不,不是沒有人。
對面的馬路牙子上,站著幾個年輕人,正對著冷雪冰城的招牌指指點點。
「就是這家店,你看報紙上寫了,老闆打人!」
「真噁心,聽說後廚也髒得很,走吧走吧,去喝前面那家茶顏集。」
兩個原本準備進店的女學生,聽到旁邊的議論,看了一眼冷雪冰城綠色的招牌,像躲瘟神一樣,扭頭就走。
周念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辛辛苦苦熬夜盤貨、培訓店員、一家一家跑出來的店,就這麼被人潑了一身髒水。
兜里的手機瘋狂震動。
時代廣場店的店長打來的:「念姐,今天商場裡好多人拿著報紙在看咱們店,一上午才賣出去十幾杯,甚至還有顧客跑來收銀台罵我們是黑店,有個店員小姑娘都被罵哭了……」
緊接著,大學城房東的電話也打過來了:「小周啊,你們大學城那家店到底怎麼回事?派出所的封條都貼上了!你們到底幹了什麼違法亂紀的事?這房子我不敢租給你們了!」
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像大山一樣壓在周念單薄的肩膀上。
張浩被關在看守所出不來,報紙和論壇上鋪天蓋地全是罵名。
這是死局。是周海山動用了一切下三濫手段,編織出的一張讓人窒息的網。
周念再也扛不住了。她躲進店裡的儲物間,鎖上門,掏出手機,顫抖著手撥通了王岳的電話。
周念聲音都在發抖:「王岳……出事了……出大事了。浩子被抓了,大學城店被貼了封條。周海山找了報紙和論壇,鋪天蓋地地造謠我們打人、是黑店。」
「王岳,所有的店都沒生意了……大家都在罵我們。對不起王岳,我沒守好你交代的店……」
深深的無力感讓周念幾乎要崩潰。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五秒鐘的沉默。
這五秒鐘,對周念來說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周念以為王岳也沒轍了的時候,聽筒里傳來了王岳沉穩的聲音。
「周念,內疚解決不了問題。」
王岳的聲音帶著一股讓人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先去安撫好店裡的員工,工資照發,就算一杯賣不出去,也要讓大家挺直腰板站在吧檯里。沒做虧心事,咱們不怕鬼敲門。」
「岳哥……可是我們沒有證據,浩子還在裡面……」周念哽咽著。
「別慌。周海山以為砸了監控、買通了媒體,就能隻手遮天?」
「等著我。我請假過去,這事我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