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鳳台縣城裡的年味還沒散乾淨。
街道兩邊的積雪上,鋪著一層昨夜除夕留下的、還沒來得及清掃的紅彤彤的鞭炮碎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濃烈的火藥味和燉肉的香氣。
普通老百姓還沉浸在走親戚、吃大席、打麻將的悠閒假期里,整個縣城的節奏都是慢吞吞的。
但對於王岳來說,年假的倒計時,在初六這天早上,就已經徹底歸零了。
清晨七點半,天剛蒙蒙亮,吐出來的氣還能在半空中結成白霧。
三輛電動車整整齊齊地停在冷雪冰城中央工廠的水泥空地上。車把手上誇張地套著厚厚的黑色防風被,這是為了長途騎行特意準備的。
王岳裹著一件厚實的黑色長款棉服,嘴裡叼著半根剛炸出來的油條,正低頭檢查著電動車的電量。
他想著,現在已經十八歲了,是時候考個駕照,買輛車開了。天不冷的時候騎電車還行,這大冬天的騎電車屬實是有點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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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電車也有也有為數不多的好處,就是停車方便。
旁邊,周念扎著利落的高馬尾,穿著一身深灰色羽絨服,脖子上圍著條紅圍巾。她的內兜里早就妥妥噹噹地塞進了一個硬殼筆記本和兩支原子筆。
而另一輛車上,跨坐著膀大腰圓的張浩。他正一邊吸溜著滾燙的熱豆漿,一邊凍得在原地直跺腳。
「岳哥,大年初六就進城啊?我媽早上還死活拉著我要去我二姑家走親戚呢,說今天去能分個大紅包。」張浩抹了一把嘴上的豆漿沫子,雖然嘴上嘟囔著,但眼神里的興奮勁兒怎麼也藏不住。
「少廢話,一個紅包能有多少錢,市區的地盤可不等咱們。」王岳三兩口把油條咽進肚裡,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子。
他跨上電動車,看了一眼身邊的兩人:「咱們在縣城打磨了小半年,工廠擴產了,現金流攢足了,過年這波大促也把周邊的盤子徹底穩住了。今天去市區,就是去給咱們冷雪冰城的大軍摸摸敵情、踩踩點!」
「好嘞!出發!」
張浩興奮地吼了一嗓子。
三個人擰動車把,三輛電動車發出「嗡嗡」的電機轟鳴聲,頂著初春刺骨的晨風,直奔三十公里外的市區。
……
鳳台縣距離市區並不算太遠,騎電動車大概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一進市區地界,眼前的景象立刻就跟小縣城拉開了肉眼可見的巨大的差距。
寬闊的雙向八車道、鱗次櫛比的玻璃幕牆高樓、縱橫交錯的商業立交橋。哪怕是大年初六,年假還沒過完,主幹道上的車流和人流就已經密密麻麻地涌動了起來。
接下來的整整兩天時間。
王岳帶著周念和張浩,頂著寒風,騎著電動車在市區的大街小巷裡進行了一場地毯式、高強度排查。
從各大高校扎堆的大學城,到市中心最繁華的幾條商業步行街;從高端的「時代廣場」購物中心,到人頭攢動的火車站,再到幾大核心寫字樓聚集的CBD商務區。
每到一個地方,王岳就停下車,雙手揣在兜里,站在街角專注地盯著過往的人群。他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不同時段的客流量、年輕客群的比例,以及他們手裡提著購物袋的數量。
而周念則像是一個數據記錄儀,掏出小本子,飛快地畫著商圈的動線圖,記錄著周邊餐飲商鋪的進出頻率和客單價。
「岳哥,這市區的人……可真特麼多啊!」
第二天下午,站在市中心最大的商業步行街十字路口,張浩看著眼前烏泱泱、一眼望不到頭的人海,忍不住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你看看這一個步行街的人流量,頂咱們鳳台縣步行街三四個加起來都不止!而且全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人!」張浩眼熱地搓了搓手,「這要是擱這兒開一家咱們冷雪冰城的店,就憑咱們那味道,出杯量不得直接把封口機給干報廢了?」
「人多,代表著池子大,利潤豐厚。但水也深。」
周念合上手裡的筆記本,神色冷靜:「這兩天我粗略地統計了一下,光是我們跑過的這幾個核心區域,大大小小的奶茶飲品店,加起來就已經超過了二十多家!競爭激烈程度比縣城慘烈了十倍都不止!」
王岳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地穿過馬路,掃視著這條繁華的街道。
這兩天的「掃街」,讓王岳清晰地摸透了市區目前的整個茶飲生態格局。
這二十多家店,並非一盤散沙,而是呈現出一種明顯的階級分化。
最底層的,是那些開在城中村、小吃街角落裡的個體小作坊。
不用看,王岳聞味道就知道,全是廉價的彩色果粉兌水,放兩勺硬邦邦的珍珠,賣個兩三塊錢。這種店完全沒有品牌概念,只能騙騙下沉的邊緣客群。
而在市區的幾大高端購物中心裡,王岳看到了另外一股兇猛的勢力。
那是兩三個來自一二線城市的全國連鎖品牌加盟店。
「岳哥,你看那家店,裝修得跟個洋餐廳似的,裡面坐著的都是些小資白領。」張浩指著時代廣場一樓拐角處的一家奶茶店。
那家店門頭全英文,燈光打得溫馨小資,沙發座、玻璃牆,逼格拉滿。
剛才王岳特意進去買了一杯他們家的招牌鮮奶茶。
拿到手一看小票,張浩的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臥槽!一杯奶茶十八塊?!這特麼搶錢啊!咱們縣城一碗牛肉板面才賣六塊錢!」
王岳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細細品了品,客觀地評價道:「包裝精緻,環境有溢價,用的也確實是鮮奶和好茶底。這十八塊錢,有一半是讓消費者買個『小資』的虛榮心。這種高客單價的店,在市區能活得滋潤,因為市裡的有錢人、願意為情調買單的年輕人足夠多。」
「那咱們冷雪冰城也賣十幾塊?也搞高端?」張浩眼睛一亮。
「不。」王岳果斷地搖了搖頭,隨手把那個精緻的紙杯扔進了垃圾桶。
「全國連鎖有雄厚的資本和品牌背書,他們敢定十幾二十塊,那是因為人家在全國已經砸出了名氣。咱們一個縣城起家的牌子,硬要去貼這種高端標籤,只會死得難看。咱們的基因,在平價,在極致的性價比!」
王岳轉過身,目光地鎖定了馬路對面,一家裝修氣派、掛著木質復古招牌的巨大門店。
那招牌上,寫著三個顯眼的大字——【茶語軒】。
「真正擋在咱們面前,要把市區的路給堵死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全國連鎖。而是它。」
王岳指著那家店,語氣凝重。
這兩天轉下來,不管是王岳還是周念,都被這個名叫「茶語軒」的本地品牌給深刻地震撼到了。
太密集了!
幾乎只要是市區的核心商圈,步行街的正中央、時代廣場的南大門、最繁華的十字路口轉角……全都能看到這塊古色古香的木質招牌!
周念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面的標記,倒吸了一口涼氣:「王岳,我數過了。光是這幾天咱們看到的,茶語軒在市區就足足占了七八家店!而且無一例外,全都是客流量恐怖的『風水寶地』、核心地帶!」
張浩順著周念的手指看過去,那家茶語軒的門口,哪怕是在寒風中,依然排著十幾號人的長隊。
「乖乖……一家牌子占了八個好鋪面。這老闆是屬章魚的吧,觸手伸得這麼長?」張浩咂了咂嘴。
王岳雙手插在兜里,站在冷風中,大腦高速地運轉著。
這就叫「地頭蛇」。
能在市區繁華的地段,一連拿下七八個最頂級的鋪面。這絕對不是光靠有錢就能辦到的。這背後,必然有著深厚的人脈、野蠻的手段,以及在本地深耕多年的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
這就是冷雪冰城想要進軍市區,必須要正面硬剛的終極BOSS!
「周念,你總結一下這兩天的市場情況。」王岳淡淡地開口。
周念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匯報:「市區市場極大,購買力極強。全國連鎖占據了高端虛榮消費,低端粉末店苟延殘喘。而在六到八塊錢、也就是絕大多數普通學生和市民最能接受的大眾消費帶上,茶語軒一家獨大,形成了恐怖的區域寡頭效應。」
王岳聽完,讚賞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分析得很對。但你只看到了他的強大,卻沒看到這個市場裡,隱藏著一條巨大的裂縫!」
王岳轉過身,看著周念和張浩。
「貴的品牌有市場,因為總有人願意為了逼格買單。」
「但你們記住,全中國任何一個城市,廣大的基本盤,永遠是那些追求『好喝不貴』的普通老百姓和學生黨!」
「茶語軒確實壟斷了優越的位置,看起來不可一世。但他也就只能占個位置了!」
王岳篤定地在半空中揮了一下手,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冷雪冰城在市區瘋狂擴張的版圖。
「在十幾塊的高端和兩三塊的低端之間,那個龐大的平價市場,現在是被一個平庸的本地霸主給強行霸占著的。」
「這意味著什麼?」
王岳的聲音在寒風中擲地有聲:「這意味著,一條主打『極高品質、極低價格』,用極致產品力去進行降維打擊的下沉路線,在市區不僅有巨大的生存空間,而且一旦撕開一條口子,就能把這頭地頭蛇的肉,一塊一塊地給生吞活剝下來!」
「縣城是咱們的起家之地,但市區,才是冷雪冰城真正鯉魚化龍的龍門!」
張浩聽得熱血沸騰,猛地一拍大腿:「岳哥!你就說怎麼幹吧!」
「不急。」
王岳轉頭看著馬路對面的茶語軒,眼神深邃。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去,買幾杯茶語軒的招牌奶茶過來。我倒要看看,這條盤踞在市區的地頭蛇,到底有幾把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