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娜兒學姐?」血影深深地看了龍鱗一眼,訝異道。旋即他微微垂眸,沉默看了蘇宇塵了許久,才笑著說道:「依照娜兒學姐的性子,應該不會配合你。」
血影又看向蘇宇塵,認真地說道:「要好好照顧自己,懂嗎?宇塵?」
蘇宇塵重重點頭。
「紫紗與熙兒怎麼樣了?」血影伸出手指,將兒子額前被淚珠沾濕的白色劉海,整齊地梳向一邊。
「老媽不就那個樣子,一天到晚忙的跟什麼一樣,熙兒……」說到這裡,他血色眸子微不可查地動了動,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才笑著說道:「熙兒沒看上史萊克學院,就沒過來看你來著。」
「給我講講你這些年的故事吧,我想聽。」血影輕聲說道。
「好!」蘇宇塵重重點頭!
「下次吧,墨軒。蘇宇塵晚上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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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月娜的聲音從龍鱗中傳出,平靜冷淡,不容商量似的。她甚至讓龍鱗微微發燙,這滾燙像一記輕敲,把蘇宇塵從這片柔軟的溫情中拽了出來。
他瞬間明白了,這是老師的提醒。
他該怎麼解釋他的雙生廢武魂?怎麼去編那個漏洞百出的故事?
「好。」血影又深深地看了龍鱗一眼。
他沒有追問,只是又揉了揉蘇宇塵的白色頭髮,那隻靈性凝成的手掌,比之前穩了很多。
「下次再來,可就是要打敗我了哦,宇塵。」
蘇宇塵不再哭了。他笑著握緊雙拳,在空中比劃了幾個斬擊的姿勢,:「我一定會的!爸爸,到時候看咱倆誰的刀更快!」
血影目送他轉身,看著蘇宇塵向自己用力地揮手告別,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出這片瑩白的空間。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石像。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如翻滾的雲霧,無聲地吞噬了那道血色身影。
瑩白褪盡,靜謐降臨。
黑暗深處,那道血色身影,終於從黑暗中緩緩顯出了輪廓。他跪在地上,雙肩劇烈地抖動。
不久之後,隱隱約約傳來一個男人壓抑到極致的嚎哭聲。
……
月色高照,垂落在廣袤的大地之上。
跑車如一道紫色的閃電,在蜿蜒的公路上疾馳而過。引擎隆隆作響,撕碎了這片夜的靜謐。
副駕上,蘇宇塵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上午是摸底考核,中午沒來得及歇,剛到教學樓就被幾個魂宗魂王堵住,打了一架。下午兩節課上完,又跑到百陣聖殿,跟兩個王級魂宗各戰一場,每一場都是拿命在拼。
好不容易打贏了,那些壓了不知多久的情緒,又在父親面前狠狠爆發了一場。
他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沉,像有人在他腦後放了一塊磁鐵,吸著他往黑暗裡墜。
陳昭汐眸子沉凝,小心地望著前方夜路,又不時偷偷瞄向副駕。
她本想沖著蘇宇塵發脾氣的,她想責怪他讓他等那麼久,又想罵他不知天高地厚,在那個法陣考核前待那麼久,連命都不要了。
可是望見他累到虛脫的樣子,不知怎麼地,又心軟了,還是忍住了那份發怒衝動。
「我等你這麼久,下次記得請我吃飯啊。」陳昭汐看也不看他,輕聲說道。
「好的,師姐。」蘇宇塵聲音細的跟蚊子一樣。
「我說你,不用每次都那麼拼命啊,搞得自己遍體鱗傷的。」她還是有些忍不住,輕聲說道。
她曾擔任蘇宇塵的接引員,對蘇宇塵的作戰風格也差不多了解了個八成。
「你怎麼知道我每次都拼命?」蘇宇塵眉毛一挑,有些狐疑地看向她。
「我聰明,不行啊。」陳昭汐慌忙說道。
「有些事,總要去做,該拼就拼,不然以後會後悔的。」他說道,旋即扭頭看向窗外流動的密林。
「也不至於要次次拼命吧。」陳昭汐蹙眉,有些不解地看向蘇宇塵,聲音變大了一些,「你就這麼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麼。」
蘇宇塵沉默不語。
「保護好自己,不要讓在意你的親人擔心啊,弟弟。」她的聲音又變低了許多,他想起自己姐姐出事那晚,自己的惶恐與悲傷。
「我跟你們不一樣,學姐。」蘇宇塵霍然看向陳昭汐。
「有何不同?」陳昭汐笑了笑。
「呵呵……」
蘇宇塵忽地看向了她麻木地冷笑著,彷佛聽見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在配合著。
他修長的疲憊手掌緩緩握緊,青筋自他蒼白的手背瘋狂地長了出來,宛如道道刺眼疤痕。
「聖靈教廢了我的武魂,帶走了我的妹妹,打傷了我的媽媽。」他寒聲說道。
陳昭汐漆黑圓潤的眸子瞬間變紅了一些,她扭頭看向蘇宇塵。
蘇宇塵盯著她,血眸中的暴怒焰火在他稚嫩猙獰的臉上熊熊燃燒著,不見絲毫退讓。
「我若不次次拼命,我若不付出百倍努力,我怎能成為至強?!我又怎能……挽救她們?!」
「我又該怎麼……砍下那些人的頭?!」
「你告訴我啊!師姐?我該如何?!」
他語速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變成了那種嘶啞低沉的聲音,然後又猛地剎住,似是要想把那股火壓下去。可又根本壓不住。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頭被鐵鏈勒進血肉的凶虎,鐵鏈繃到極限,隨時會斷。
「對不起,我不知道,好好休息一下吧。」陳昭汐輕聲說道。
她是伸出柔荑,輕輕復上他的脖頸,掌心微涼,帶著些許清涼的魂力,像一滴露水落進滾燙的砂石里,無聲無息地滲了進去。
如同深秋子夜的泉水,只是慢慢地、溫柔地拂過他的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地,把那些燒灼著的東西憤怒、委屈、不甘一點一點地熄滅。
蘇宇塵眼中的血絲緩緩褪去,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清明。
那股魂力還在走,像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流淌向他最疲憊的地方。疲憊從骨頭縫裡湧上來,舒爽也同時湧上來,兩股感受交纏在一起,把他的意識沖得七零八落。
蘇宇塵終是撐不住了,他眼皮沉下去,腦袋一歪,靠著副駕的椅背,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種程度的肉體強度,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她忍不住說道。
她的精神力境界是為靈海境,精神感知纖毫入微,在她魂力的接觸過程中,這具堪比合金的身體強度已然重新整理了她的認知。
煉體一途,沒有捷徑,只有一遍遍的撕裂,癒合,恢復,然後枯燥的迴圈往復。以一個植物系廢武魂練就這般肉身強度,他吃過的苦可想而知。
他到達要把自己摧毀多少次,才能把肉身鑄就成合金一般?
陳昭汐突然想起了那天蘇宇塵勇氣關中如海潮般湧起的悲傷與絕望,心中微微一驚。
這個人每天都與孤獨與苦難做伴,咀嚼著著一次又一次生死之間的絕望,才走到了史萊克學院。
為了變強,他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啊……
她這般想著,踩著油門的腳不知不覺鬆了幾分。夜幕中,跑車的引擎聲音漸漸低了下來,沉入一片平穩的寂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