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後,古月娜辦公室。
房間不大,一張深色書桌臨窗而置,桌角擱著幾本舊書。古月娜靜坐在工位上,靜靜地望著眼前的少年。
午後的陽光被窗欞濾成淡金色,柔和地打在了少年的白髮之上,濃郁如血般的眸子卻未曾在光中發亮,反而是更顯黯淡。
「真的麼?我的魂力上限……就只有三四十多級?」蘇宇塵的面龐極為陰沉,聲音輕不可聞。
那兩隻拳頭攥得死死地,十個指甲都深深地嵌進了肉里,仿似要刺出血來。
「按照我的觀察,是的。」古月娜的語氣清冷得毫無波動,緩緩敘述著自己觀察得到的事實。「金龍以生死磨礪了你近兩年,你的武魂卻始終未能二次覺醒。這種情況只有一種解釋——它的潛力,已經被聖靈教那個供奉磨滅得絲毫不剩了。就算我再怎麼挖,也挖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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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宇塵臉上,「廢武魂的魂力上限,估計只有三四十級左右。」
「那萬年前的海神唐三呢?」蘇宇塵猛地抬起頭,近乎於怒吼出聲,「他不也是廢武魂麼?還有建立本體宗的那位大能,不也都是廢武魂麼?這都是你說過的!」
古月娜搖搖頭,紫色眼眸帶著些許不屑與嘲弄。
「海神唐三的武魂,怎會是一般藍銀草?他體內流著藍銀皇的血脈。至於毒不死,也是同理。在那場追殺之後,他體內潛藏的能量應激而出,才完成了二次覺醒。二次覺醒的前提,是這名魂師體內本來就埋著未被開發的種子。」
「就像兩萬年前的大師玉小剛。他的先天魂力比廢武魂還高半級,就算有了唐三給他的那株仙草,他在魂力修為上,又走出了多遠?」
「廢武魂,就是廢體。」
最後她平靜地看著蘇宇塵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懂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個判決一記重錘,重重地砸在蘇宇塵胸口。
宛如天塌地陷!
蘇宇塵眼前的世界開始扭動模糊,古月娜的唇貌似還在動著,但他什麼都聽不見。他不甘絕望的臉就像被困在了一副畫裡。
許久。
他才回過神來,眼眸中帶有希冀之色,望向自己勻亭有力的雙手,輕聲說道說道:「我還有氣血之力不是麼,只要我能將自己的肉身錘鍊到一定程度,不也是有用的麼?」
古月娜搖搖頭,淡然開口。
「你的氣血之力也會因為廢體的那道坎,在未來卡在某個程度不得寸進。」她的語氣依舊不帶有任何情緒。
「竅化神海煉血法的本質,是我等透過有限的肉身去開闢出更多的血竅,從而儲存更多氣血之力的方式,你未來的生命層次已被天賦卡死,未來的血竅數量亦被鎖死,又怎麼再去提升氣血之力?」
「就好比你的身體是個水桶,氣血之力只是將水桶里的水,煉血法只是將水壓縮成了一個密度,從而能獲取更多的重量,這些重量就是你目前遠超同級的戰力。」
「然而水桶的上限就在那,是竅化神海煉血法改變不了的,頂多在未來的一年以內,你開闢的血竅就到頭了,氣血之力便無法提升。」
「資質,決定了你們的上限!」
「如若這個世界,只靠吞食氣血就能成就至強,那麼不是一條蟲,都能靠著竅化神海煉血法成龍了?」
說道這裡,古月娜心中嘆息一聲。
如果光靠一味拼命苦練那那煉體之法,就能無限突破資質上限。她這魂獸共主,早就讓所有魂獸修煉竅化神海煉血法去了,每隻魂獸都能成就帝天那般極限戰力,魂獸一族也不會落得現在這般瀕臨滅絕的地步。
她的話語落下,蘇宇塵的雙手在發顫,他無力地垂下手臂,顫抖地向後退了兩步,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古月娜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就像一位亘古不變的冰山女神站在他身旁,任他絕望的身影映照在自己的紫眸之中。
突然,她竟怔住了。
蘇宇塵竟然搖頭在笑。
「你笑什麼?」古月娜忍不住問道。
笑了許久,蘇宇塵才開口。
「一定有辦法的,老師一定有辦法的!」蘇宇塵眸光堅定地望著古月娜,再不見一絲絕望。
「為什麼呢?」古月娜輕聲問道。
「如若我已無用,根本不會來到史萊克學院,金龍會不耐煩地將我一掌拍死!而你,也不會浪費時間跟我多說一句,因為你的投資已經打了水漂!我既然活著,還在這裡,那我在目前就還是有用的。」蘇宇塵吐出一口沉鬱之氣,緩緩說道。
「但是你遲遲未曾開口路在何方,無法就是看著我會作何反應!看我會不會失控暴怒,看我是否會一蹶不振,看著我處於絕望的心性……是不是值得你再次投入成本!」他看向古月娜,血色眸子的光近乎瘋狂地亮了起來!
他渾身竟是放鬆了下來,緊握的雙拳漸漸鬆開,血珠從掌心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好你個小子,在帝天手底下兩年不是白待的,竟是把我們一部分性子都給摸清了,難怪帝天會對你改觀。」
此刻,即便眼高於頂如她,都是忍不住在內心輕嘆。
她忍不住唇角微彎,微微一笑。
「不錯。」古月娜笑著微微頷首,她頓了頓,緩緩將美眸中的那絲笑意壓下,肯定道:「有路!」
蘇宇塵咧嘴一笑。
「此路名為身化魂陣。」古月娜輕聲開口。
「身化…魂陣?」蘇宇塵目露思索與凝重,喃喃道。
古月娜面色逐漸鄭重,肅然開口。
「尋常魂導法陣師在四級之後,都是將法陣刻入魂環之中,以魂環作為魂導法陣的核心,而此路卻是將法陣刻入肉身之中,以你的五臟,骨骼,甚至一滴血作為法陣的能源核心。」
「自此之後,你便是那魂導法陣,魂導法陣便是你,再無區別!」
「走上這條路之後,你要做的,不是覺醒武魂,而是重塑武魂!」
「每一名魂師身上流淌的都是某位先祖的血,他們要做的是喚醒先祖賜予它們在血脈的潛力,這是武魂覺醒。而你的身體,不一樣,它已是一片廢墟!你要做的,是重塑你的武魂!」
「你要做的,是在這片廢墟之上種下種子,讓他生根發芽直至長成參天巨樹,魂紋是這巨樹的枝幹,靈性便是滋潤它的水與陽光,生命力與魂力便是這巨樹的土壤。」
「別的魂師,是將武魂修煉至巔峰之後,從而提純自身在體內的先祖血脈,而你,軀體就是法陣本身,透過加持繁複自身法陣的靈性重塑血脈,從而影響武魂,若修煉到巔峰,武魂必然進化!」
古月娜平靜清冷的話語,似一道又一道驚雷在蘇宇塵腦中炸開!
身化魂陣!
他修的不是武魂,而是法陣,而是自己。將自己修煉至巔峰,然後輻射到武魂之上!
「我們的肉身……真能做到這種事?」沉默了一會,蘇宇塵輕聲說道。
將魂導法陣銘刻在魂環之上,本就是艱險之舉。更何況是與自身牽扯最深的肉身?將那纏繞著凶厲波動的魂紋一道一道刻入血肉骨骼,更是凶中之凶,堪稱萬死一生。
「能。」古月娜果斷回應,她聲音如仙鈴般悅耳。
之後她轉過了身,望向窗外。窗外是那棵參天巨樹,史萊克城的根基與魂魄,黃金之樹。
她的眼眸忽然變得深邃無比,像一池被月光浸透的深潭,目光悠遠得彷佛要穿透時光的重重雲層。
「自六千年前第一位魂導法陣師現世以來,無數人嘗試過這條路。」她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極淡的感慨,像風拂過古樹的枝葉,「成功的人,百不存一。」
她頓了頓,側臉的輪廓在午後的光里安靜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成功率雖極低,不也說明——此路能走麼?」
「這也是你唯一的路。」她聲音變輕了許多,「我與你說過的,那條向死而生之路。」
她未曾回頭,繼續說道。
她絲毫不懷疑蘇宇塵的執念與韌性,這兩年內他已經證明了自己,在帝天的手底下活了過來。
他不怕死,更是聰明,懂得如何在持續不斷絕境存活下來,突破極限。
可這還不夠!
他要走的,是最為艱險之路,是這六千年折斷了無數天驕性命的絕路!
艱險密布!萬中無一!
即便她是魂獸共主,也無法說有著絕對把握能夠帶領他走向最後,一切,都要看他自己。
她輕嘆一聲,繼續說道。
「而此路最基礎的條件,便是要將肉身磨練至同境巔峰的程度——甚至不遜於同階凶獸。」
原來如此……
原來這兩年老師做的一切都是鋪墊……
為的就是賦予他,開啟這扇門最為關鍵的兩把鑰匙——靈性以及強悍肉身。
蘇宇塵的雙手驟然握緊,他體內沉寂已久的血氣,在這一刻如潮水般翻滾涌動,隱隱有威嚴龍吟之聲在他身體的各個血竅之上低沉響起,像是蟄伏已久的困獸終於嗅到了破籠的縫隙。
「多謝老師。既然有路,我走便是。」蘇宇塵微微一拜,表示謝意。
古月娜緩緩轉身,看向蘇宇塵。
那少年面色淡然,無喜無悲。可那雙血眸深處的執念之火,卻以一種近乎偏執的姿態,灼灼燃燒著,像被風雪壓了千年萬年、反而燒得更旺的炭火。
一如兩年前那一日,他過來求她指路。也是這雙眼睛,也是這般執拗堅毅。未曾熄滅過一分,反而越燒越烈。
古月娜微微一笑,似是早已料到他這個回答。
「今日課後找你過來,除此之外,還有一事。」她紫眸微凝,望向蘇宇塵,「那道血契誓約,該簽了。」
蘇宇塵瞭然,重重點頭,小臂微微用力,鮮血又從右掌那道血痕中滲出,順著指尖緩緩滴落。
古月娜掌指間忽然亮起一道光華。那光從她手中脫離,靜靜懸浮在半空。
那竟是一枚龍鱗,拳頭大小,通體流轉著七彩光暈。
「將精血注入其中,對它宣誓。」古月娜淡淡說道。
蘇宇塵面色肅然,他看著那枚龍鱗沉浮在光中,緩緩流淌出的七彩色澤,鄭重開口。
「我蘇宇塵,以此身、此血為質,向古月娜立誓——」
他頓了頓。
「終我一生,為她完成十件事。十件之後,債清。違此誓者,肉身隕滅,身死道消!」
話音落下,他掌中那道鮮紅的血氣如倒流的霧氣,緩緩升起,一絲一縷,湧進那枚七彩龍鱗。
龍鱗輕輕微顫,光暈驟然一盛,像吞下了一顆跳動的心臟。
蘇宇塵渾身一震,他能感覺到,宣誓完的那一刻,自己有什麼珍貴的東西已經完完全全地缺失了一部分,交給了古月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