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劉焉發出的同乘邀請，翟矩自然要推辭。
「府君，」翟矩對劉焉復又一揖：「矩乃一介白身，又豈敢與府君同乘？此於禮數不合，萬萬不可！」
「哎！」劉焉眼睛一瞪，不由分說，一把將翟矩拽上車駕，「什麼合不合的，老夫都不計較，翟郎還計較個什麼勁？」
受劉焉一拉，翟矩暗自一驚：他卻是沒想到，劉焉這老文士看起來乾乾瘦瘦的，卻是如此大力。年近五旬，竟還能將百十來斤的自己，一把拽上車駕。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在車駕上，翟矩又與劉焉推辭了兩回，隨即從善如流，站在了劉焉身後的位置。
見此光景，一眾官吏又是嘖嘖稱奇。
可面對眾人的議論，劉焉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見翟矩上車站定，他便吩咐起御者，駕車前行。
一路上鼓樂前導，車駕轔轔，儀仗隊浩浩蕩蕩，直往那北門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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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隨車的隨從，在旁高聲唱喝：
「涿郡父老聽者！別部司馬劉大人，昨夜於大興山中，大破黃賊五萬！陣斬賊首程遠志、鄧茂！賊眾擋者披靡，聞風而逃！俘虜兩萬，繳獲無算！」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滿城的百姓，盡皆知曉。
百姓們聽聞，盡皆驚訝，各自扶老攜幼，從街頭巷裡紛紛湧出，團團擠在了道旁，議論不絕。
「司馬劉大人？哪個劉大人？」
「便是樓桑村那個劉大耳！前些日子，就在那張家莊裡練兵來著！」
「張家莊？就那小几百人？破了五萬賊軍？我的老天爺......」
「嘿！你說的那是半個月之前了！這劉大耳占了屠戶張的莊子，拿了屠戶張賣家產的錢招兵買馬，前些日子，又不知從哪發了筆橫財，已經將人馬擴到小兩千人了！」
「兩千破五萬？這也夠猛的了！」
「千真萬確！我家隔壁劉寡婦家的二郎，便在這劉大耳的營里，聽說昨日一早就隨著劉大耳進山了！」
「乖乖！打小我就說，劉大耳這孩子以後定能有出息，沒想到竟是這般威風！」
「噓！你們小點聲！人家現在是司馬大人！再劉大耳長劉大耳短的，當心差人聽了，把你鎖了見官！」
......
劉焉立於車駕上，耳中聽著百姓們的議論，心中再次飄起了志得意滿之情。
換做往日出行，他向來都是坐於車內，目不斜視。任百姓跪倒在街道旁對自己磕頭，根本懶得多看一眼。
然則如今，面對議論紛紛的百姓，他的心中，竟忽然升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劉焉這半輩子，官至九卿之首，太常之位。即便算不得權傾朝野，卻也算得上是大權在握。
想他劉君郎，跪過天子，拜過三公，自然也被無數品級比他低的人跪拜過。
然而，如今日這般，讓他的心中生出如此這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卻還是頭一次！
劉焉站在車駕上，下意識地低頭俯瞰：街道上，成千上百的百姓，伏下身軀，對著他以頭頓地。
他的心中，忽然好似觸電了一般：
原來，被人仰視，是這種感覺。
原來，君臨一方......是這種感覺！
一念至此，劉焉雙眼猛地瞪大了，甚至連呼吸都猛然一窒！
該死，我是怎麼了？！
剛剛就被翟郎的隨口一言，撩撥得心潮翻湧，而如今見到這再正常不過的百姓跪拜，卻還能讓老夫如此失態？
劉焉再次掐斷了腦中的思緒。
他是真的怕了。
可是在那股寒徹骨髓的戰慄中，他又忍不住生出了幾分遐想：
古之明君，不過堯舜禹湯。他們巡行九州，受百姓遮道歡呼，不也就是眼前這副光景而已麼？
車駕緩緩前行，劉焉直立於軾上一動不動，任由那些潮水般的注視，從自己腳下緩緩淌過。
鬼使神差地，劉焉輕輕抬起手掌，對著街道旁黑壓壓的百姓，揮手致意。
涿縣的百姓，又何曾見過自家太守如此模樣過？
再加上，城外大捷的喜訊就在眼前，人群中不知有哪個膽大的，竟然扯起嗓子高呼了一聲：
「萬歲！」
這一嗓子喊出，滿街竟是寂靜了一瞬。下一刻，全街的百姓竟如炸了鍋一般——
「萬歲！」
「萬歲！」
有了統一的口號，百姓們的情緒更加熱烈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這聲「萬歲」，並不指代任何對象，乃是百姓們最淳樸的、發自心底的喜悅。
大破五萬賊人，涿郡上下轉危為安，百姓們不必忍受戰亂之苦，這在當下，本就是最值得慶祝的事。
在如今這個時代，雖然「萬歲」一詞，幾乎已經快要成為皇帝的專屬，但對於禮法的限制，還遠不似宋元之後那般苛刻。
因此，百姓們乘著大捷之喜，歡呼兩聲「萬歲」，並不是什麼太大不了的事。即便是最苛刻的老學究，都不會對這種行為橫挑鼻子豎挑眼。
然而，站在車軾上的劉焉，竟然迎著聲浪，愜意地仰起臉，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任由百姓們山呼海嘯般的一聲聲「萬歲」，如清風一般灌進他的耳朵里，卻沒有絲毫的動作。
沒有人清楚，此時的劉焉，心裡想的是什麼。
除了翟矩。
站在劉焉身後稍許的位置，翟矩微微咧了咧嘴。
好傢夥，若不是見到劉焉如此動作，他當真要以為，這是劉焉埋在百姓中的「託兒」，在為自己造勢了。
然而眼見劉焉臉上，那種愜意中帶著幾分恍然的神色，翟矩足以斷定，這番場景，同樣也出乎了劉焉的預料。
這個老賊，是真的陶醉於這種萬民歡呼的場景了！
翟矩嘴角噙著的笑意，一點一點收斂了起來：
就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他猛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無論是正史還是《演義》里，眼下這個時期的劉焉，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要麼老老實實地蹲在洛陽，做他的太常，把那點狼子野心藏得嚴嚴實實；要麼就守在這涿郡，卻也是驚聞賊至，嚇得手足無措。
可眼前的劉焉呢？
在自己的「撩撥」下，竟然已經敢受著滿城百姓的跪拜，閉眼聆聽「萬歲」之聲了！
翟矩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縮起。
劉焉展現出來的野心，已經遠遠超出，原本歷史中同一時期的他了！
這是否意味著，他這隻煽動翅膀的「小蝴蝶」，已經開始影響這方世界的走向了？
要知道，他眼下展現出來的「神機妙算」，並非是他有著如何如何高強的算計——
他只不過是一個，前世連大學都沒有讀完的學生。平日裡跟父母鬥鬥心眼兒，多「騙」出點零花錢來，便算是他在前世時，最有心機的舉動了。
而他能做到眼前這一切，全靠對於歷史走向的把握，以及「億點點」超出這個時代的眼界罷了。
而若是這方世界的走向，與他記憶中的故事不相符合的時候，他又當如何自處？
想到這，翟矩的心，無端變得緊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