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中,案上的燭火已經燃到了盡頭,直把那高高的燭淚,堆滿了燈盞。
二人徹談了一整夜,正是盡興之時,對時間的感知也變得模糊起來。直到劉焉偶然抬頭,看到窗外的天色後方才驚覺,外面,竟然已經開始蒙蒙亮了。
一夜的光景,就這麼談過去了。
劉焉畢竟已經上了年紀,陪著翟矩熬了一整宿,精神已然不濟。方才談到興起時渾然未覺,如今剛一冷靜下來,立刻感覺上下眼皮打起架來。
可儘管如此,劉焉雖然身體已經疲憊異常,但他的心裡,卻依舊有如燃了一團烈火般亢奮。
卻見他一仰頸飲盡觴中殘酒,又捏了捏眉心,正欲喚來下人,送翟矩回房歇息。
而就在此時,堂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切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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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那馬蹄聲,一路闖進了內院,直抵後堂的石階前。然後便是一陣翻身下馬的踏地聲,緊接著沒兩步,堂門便猛然被推開了。
劉焉本就精神不濟,被這股寒風一吹,先是嚇了一跳,隨後勃然大怒。
然則他剛要厲聲呵斥,卻見那人連滾帶爬地奔至劉焉身前,甚至顧不上撣去滿身的煙塵,匆匆對劉焉抱了抱拳,便嘶聲高唱道:
「報——大興山大捷!關羽、張飛二將,陣斬黃賊渠帥程遠志、鄧茂!」
「什麼!?」
劉焉騰地站起身,卻見他瞪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來報的傳令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傳令兵怔怔地望著劉焉,也不敢多言。
而一旁的翟矩聽聞此言,卻是渾身一震:
程遠志、鄧茂!
真的是這兩個人!
作為《演義》中出場不過百字,便被陣斬的龍套角色,二者似乎只是被羅老先生用來體現二哥三哥的勇武,除此之外,二人於情節的推進再無半點作用。
但是此時此刻,在翟矩的心中,卻無異於一道指路明燈:
這裡,真的就是以《演義》為主的世界?!
翟矩的心中,一顆懸了三年的巨石,終於安然落地了。
當然,在後續的謀劃中,翟矩自然不會將《演義》奉為不可動搖的圭臬。但是至少,從今夜開始,他的手中也算握著一份相當牢靠的參照了。
而另一邊,聽聞此消息的劉焉已經顧不得其他了:「玄德呢?玄德在哪?既然大勝,何不回來見於老夫?」
傳令兵有些艱難地咽了唾沫,小聲說道:「回府君,劉司馬仍在山中清點戰場,收攏俘虜,還未來得及歸返。但戰局剛一結束,司馬便令小人,即刻飛馬回報,好教府君知曉。」
「降者幾何?可有斬獲?」劉焉忙不迭地問道。
「回府君,黃賊數萬之眾,司馬還來不及清點清楚。但粗略估算,陣斬近三千,除了大部分四散奔逃,追之不及外,降者共計三萬有餘!」
「好哇!哈哈哈!」
劉焉聞言,已經樂得合不攏嘴了:「翟郎,果真被你言中了!你還道破賊還須三日,然則僅僅一夜,玄德便大破數萬賊人,替那刺史與廣陽太守報了仇!好啊!玄德真乃神人也!翟郎亦為神人也!」
「恭喜府君,賀喜府君!」翟矩臉上笑容可掬,卻見他悠然起身,對劉焉拱手道,「經此一役,府君得風雲際會,便是X龍得水,一飛沖天了!」
這話是他特意說的。
「龍」前一字,他故意說得含糊不清,像是含了口水在嘴裡。而此時情緒激盪下的劉焉,自然就聽之不清了。
果然,劉焉聽聞,心中猛地「噔」了一聲!
他說的......是什麼龍?
蛟龍?還是真龍?
要知道,劉焉身為漢室宗親,本就是帝室之胄。便是贊他一句「蛟龍」,卻也算不得僭越;但稱他為「真龍」......
那此二字,便是十足的大逆不道了!
劉焉驚愕地抬頭望去,卻見少年言笑晏晏,並無異色,仿佛方才那一句,並非另有所指,當真只是祝賀他即將脫離涿郡這北寒之地的賀言。
是......老夫聽錯了?
是「蛟龍」,不是「真龍」?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區區一字之差,就像一枚燒紅的烙鐵,被劉焉揣在懷裡,燒得他胸口抽筋似的疼。
劉焉端著手,呆愣在原地,只消數息,背後竟是沁出了一層一層細密的冷汗。
一瞬間,他的腦海中猛然蹦出了一個念頭!
那念頭太可怕了,可怕到它只是初在劉焉心中升起,便害得劉焉渾身猛一哆嗦,然後趕忙在心底將之掐滅!
可偏偏,掐滅了念頭後的劉焉,又實在忍不住去想......
劉焉搖了搖頭,將這些亂麻般的思緒,盡數壓回了心底,面上重新堆起喜悅的神情。
只是在翟矩看來,那笑臉,竟是怎麼看怎麼勉強。
「給老夫傳令全縣官吏,要他們齊集北門,隨老夫一起,迎接玄德凱旋!還有你!」
一邊說著,劉焉復又轉向傳令兵:「復去通報玄德,要他回程時,把賊人的大纛再打高些!再把那兩顆渠帥的腦袋,給老夫高高掛上去,讓全城的百姓看看,更讓那些與黃賊暗通款曲的宵小看看!」
「看看那伙破了廣陽,殺了刺史的賊人,究竟是個什麼下場!」
「是!」
傳令兵精神一振,領命去了。
劉焉復又轉向翟矩,臉上再無一絲忐忑,就好似剛剛那段小插曲,不過是一場幻覺一樣。
「翟郎——」
卻見劉焉一把抓住翟矩的手腕,臉上笑意可掬:「隨老夫同去北門,迎你的三位兄長去!」
翟矩笑著抱拳:「府君有命,矩敢不從之。」
「哈哈哈——!」
劉焉放聲大笑,牽著翟矩的手腕,竟是頭也不回,大步朝著堂外走去了。
.......
翟矩隨著劉焉出得府門,卻見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
沿街的商鋪,走街的貨郎,紛紛開始了叫賣;賣漿的、鬻餅的,三三兩兩,也逐次開了張。炊煙從民居的煙囪里裊裊升起,與晨霧夾雜在一起,在上空盤旋著。
這座在黃巾的兵鋒下提心弔膽了數日的城市,也漸漸甦醒了過來。
太守府前的主路上,太守的儀仗已然備齊——前有導騎十二,分列前後;中有軍中樂者十數,鼓吹齊鳴,聲震長街。
再往後,便是太守府的親衛依次陳列,端得是棨戟如林,聲勢如虹。
為了給自己造足聲勢,劉焉已經把自己作為涿郡太守能使用的所有的家底,全部搬出來了。
而涿縣的各級官吏,也得了劉焉的指令,各自冠帶整齊,隨在儀仗之後。
然劉焉卻看都未看他們一眼,而是徑直登上了自己的車駕。隨後在一眾官吏震驚的目光中藹然回首,對著旁邊的翟矩招了招手:
「來!翟郎,與老夫同乘!」
此言一出,隨行的涿縣官吏們,齊齊瞪大了眼睛。
劉焉何等人物?宗室耆舊,又曾在中樞任職,官至九卿。如此貴胄,便是他們這些官吏受召面見,也要吃足了劉焉的臉色。
而今日,這老東西又是發得什麼瘋?竟然對著一位葛衣少年,先是拉手,又是讓駕?
眾官吏眼見著,這少年眼生得狠,彼此對望,皆是在對方眼中瞧見了驚異之色。
有些心思轉得快的,已經在心底暗自嘀咕:這少年,莫非是府君的什麼晚輩,前來投奔的?
可這是要多想不開,會在眼下這兵荒馬亂的光景,投到涿郡這苦寒之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