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必說了。」
章老爹聽聞翟矩的話,竟是出乎意料地神色一松,似是早等著翟矩的這一句。
作為手藝人,章老爹自然最懂手藝人的規矩:
所謂法不傳六耳,越是真功夫,往往傳藝的門檻便會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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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若是翟矩張口便教,沒有半分忌諱,那恐怕章老爹還要懷疑,這所謂的「墨門秘法」,是否是招搖撞騙的勾當了。
但見他沒有半點的猶豫,轉身撩衣,朝著那座火爐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論起鐵匠的祖師,那便唯有道家的老君了。而此處沒有老君的畫像,那章老爹便拿這煉鐵的火爐當做老君煉丹的丹爐,便算是拜了老君的化身了。
而章老爹的徒弟見了師父都跪了下去,也慌忙跟在師父身後,跪了一排。
「老君在上!」章老爹對著那爐將熄未熄的炭火,振聲說道:「弟子章鐵柱叩誓,今日得翟公子傳授墨門秘法,特於老君跟前立誓。此生只在自家爐上使喚;翟公子叫傳誰,便傳誰。若有一字私泄於外人......」
他略作猶豫,隨後咬了咬牙,「便叫弟子這雙手,從此再也掌不住錘、認不准火!一輩子打不出一口好鐵!再教我章家世代相傳的爐火,到弟子這一代......熄了便是!」
一旁的張飛神色頓時變了。他雖是個粗人,卻也聽得出這誓言的分量:對著祖師,發出如此規格的毒誓,這足以意味著,章老爹這輩子,便已經與四弟的墨門拴死在了一處,就算此生不入墨門,也絕不可能再與墨門斷了聯繫了。
章老爹的最後「熄了」二字猶如鐵錠墜地,鏗鏘有聲。鍛室內霎地靜了一瞬......
可就在章老爹的話音落地的一剎那,爐膛里一塊燒透的木炭竟「啪」地一聲爆了開來,濺起了點點的火星,漸漸消散。
就像是老君在上,真的應了這聲一樣。
誓罷,翟矩連忙俯下身,親手將章老爹扶將起來,隨後滿面歉意地說道:「在下逾越,委屈老爹發此毒誓,在下心中實在難安!」
「公子不必再說了。」
章老爹不經意地擺了擺手,嘴角的笑意卻是極為愜意:「小老兒打了半輩子鐵,自以為這鐵匠的門道,早已被自己摸到了頭。哪曾想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老兒這點微不足道的手藝,當真是貽笑大方了!如今能得公子以墨門秘法相傳,乃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實不敢奢求他物了。」
「公子只管安心,」章老爹頓了頓,似是仍擔心翟矩不放心一般,連忙又補充一句,「小老兒已在祖師爺跟前立下重誓,今後這墨門絕技,公子讓小老兒傳誰,小老兒便傳誰,若是公子不允,就算讓小老兒將這絕技帶入到棺材裡,也並無不可!」
翟矩望著章老爹情真意切的雙眼,也不禁微微動容:「章老爹言重了。非是在下藏私,實在是此技干係太大,在下自有門規在上,由不得不慎......唉,也罷。老爹既已經立下重誓,便也不算我墨門的外人了。還請老爹稍作歇息,在下這便將那三步,一一說與老爹聽。」
章老爹渾身一震,甚至愣了半晌。這才啞著嗓子,顫聲說道:「公子,小老兒......洗耳恭聽!」
翟矩面上肅然,微微點了點頭。只是心中卻不免浮想聯翩:
綦毋懷文大師,小子得罪了。
您那夾鋼、牲脂淬火的本事,今日先讓小子借來用一用。反正距您老出世,還有著三百多年的時間,便叫小子拿來用上一用。
大不了,這相關的「專利費」,待到小子日後發跡,便連本帶利地報償在您的家鄉,趙郡襄國縣上。定叫您的鄉人,世世代代承您的恩澤便是了!
至於將您老的創舉按在我墨門的頭上,也實在是逼不得已:如今我玄德哥哥人單勢薄,天時搶不得,地利占不著,也就只能在這些雞零狗碎的地界上,一點一點摳出些許的優勢了。
墨家祖師莫怪,綦毋大師莫怪,只待小子來日占了地盤穩了腳跟,直至再造盛世,定會把這門手藝傳遍天下的爐坊,叫它在我神州大地上發揚光大!
一念至此,翟矩的心裡頓時也好受了些。
......
是夜,鍛室內爐火不熄。
翟矩正一手拎著剛剛排淨了渣的鋼條,一手拎著一根熟鐵條,在章老爹師徒面前揮舞比劃著名。
「這第一法,名曰『夾鋼』。取精鋼與熟鐵合為一體,共鑄刀劍之意。鋼性硬而脆,而熟鐵軟而韌。一口劍若是通體由精鋼打造,利則利矣,可若是磕到同樣堅硬之處,難免就會產生崩口,若是崩得深了些,一口好劍便廢了;」
「可若是通體是鐵,倒是摔打不壞,卻也不夠堅硬,磕磕碰碰便卷了刃,大失其利。因此,將二者的特性結合,取剛柔並濟之意,這便是夾鋼法。」
「具體做法是:以熟鐵作皮,精鋼為骨,將鋼條夾入鐵坯里,合鍛成一口鋼。如此一來,等鑄成刀劍,磨開刃口後,露出的一線便是堅固的精鋼,而刃口往裡的劍脊便是堅韌的熟鐵。」
「這樣的刀劍,任你隨意的彎曲磕碰,便是崩了口,崩的也只是刃口的那一線鋼,而傷不到劍體本身!」
「嘶!」章老爹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怔了半晌,嘴唇翕動,反反覆覆地嘟囔著:「熟鐵夾鋼,莫不是拿鐵作餅,鋼作肉,夾成了一塊肉夾餅?」
嘟囔了好幾遍,章老爹忽而一巴掌拍在了大腿上,眼中已滿是驚撼之意:「小老兒只當這手藝越精,入行的門檻便越深,法門便越玄乎。哪承想......這般天大的道理,竟然只是拿兩塊鐵夾一下的事?」
「當然不會這麼簡單,」翟矩笑了笑,「不過對於您老這樣技藝精湛的老師傅來說,也算不上多難便是了。要先把鐵坯燒紅,拿鏨子從當中劈開一道槽,注意不能把鐵坯劈斷。再把事先打好的鋼條嵌進去。這就算『夾』住了。然後將夾好的鋼鐵再送回到爐子裡重新燒。這一遭不用趕時辰,用眼睛盯住火色變化便是。」
「注意,這裡火候是關鍵:要把鋼鐵燒到『出汗』,直至崩出金花來,二者才算徹底融為一體了。若是火候未到,鋼與鐵便只是貼著,而沒有徹底長在了一起。等鑄成刀劍上了戰場,輕輕一磕就分層給你看。」
「火候到了,須先出爐,隨後要用細密的錘腳將鐵與剛徹底敲至一體。而且先敲中間,然後向兩頭趕。把槽口縫裡的爐渣黑皮,一點不落地全擠出去,直至鋼鐵焊成一體,便可鍛出劍形了。不過鍛好後先別急著淬火,要把它重新再燒紅一回,然後擱在一邊,等它慢慢變涼,這叫『正火』。」
「公子,」章老爹連忙問道,「恕小老兒愚鈍,這『正火』又是何意,小老兒不曾聽聞,還請公子解惑!」
「說穿了不值一提。您老還記得此前在下跟您提到過的『應力』麼?」翟矩笑了笑,「鋼材出了爐,在錘下被鍛了一氣,內部的肌理被砸得七扭八歪,鬆緊不一,這便是鋼鐵內勁的不暢。如果這個時候直接淬火,各處的內勁尚未勻稱,便被直接封死在鋼鐵里了,自然就容易開裂。因此要把它重新燒上一陣,再等它自己慢慢涼透。」
「這一燒一涼,鋼鐵的肌理便順暢了。就好比人幹完一場重活,總得好好歇歇,揉揉筋骨,把氣喘勻,這便是一樣的道理。」
「所謂『正』者,歸位也。把鋼鐵里七扭八歪的肌理重新扶正揉順,便是『正火』了。」
章老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有時哪怕是好料,淬火時也會無緣無故開裂。原來是內勁不暢之意!小老兒竟是從來都未曾想到,原來把鐵燒紅了擱在那不動,竟也是一道手藝!」
翟矩笑著點了點頭:「至此,夾鋼的手藝便算是傳完了。這期間的細節,您老自己體會便是。接下來是第二步:淬火。」
章老爹一拍大腿:「公子莫慮,小老兒打了一輩子鐵,這淬火的手藝,自然還是省得的。」
翟矩笑著搖了搖頭。
章老爹驚了:「怎麼?莫說是這淬火,也有什麼講究不成?」
「當然!」翟矩嘴角的笑意更盛,「淬火的火色,入水的姿勢、時機,甚至是淬火用的東西,都大有講究!」
望著章老爹錯愕的神情,翟矩笑著搖頭:「章老爹莫急,且聽我慢慢道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