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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起誓

  說起這大徒弟,早已盡得了章老爹的真傳。如今鋪子裡的夥計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在忙活,章老爹說是坐鎮,不過就是半退隱罷了。

  算起來,老爺子已有大半年未曾親自掄過錘了。

  而如今,章老爹竟是準備親自上場。

  對於翟公子「渣星作祟」的斷言,他要自己一錘一錘,砸出個分曉來!

  大徒弟一愣,連忙如師父所言,持穩了鐵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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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見老鐵匠往鐵砧前一站,整個人的精氣神倏地變了。方才那個瞻前顧後絮絮叨叨的老頭兒瞬間不見,而取而代之的,則是一位打了四十年鐵的老匠人!

  「師父,可以了。」大徒弟咽了口唾沫,將手中的鐵鉗握得更緊了些。

  望著鐵砧上已經燒得通紅的鐵料,章老爹猛吸了一口氣,隨後高高掄起手臂,卻見那錘頭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渾圓的曲線,隨即被老爹高高舉過了頭頂!

  「砰——!」

  鐵錘猛然砸落,火星轟然炸開,有好些竟是濺在了老人汗涔涔的脊背之上,發出細微的「呲呲」聲,可老人卻是渾然未覺。

  這一幕,看得翟矩是心驚肉跳。

  乖乖,這火星子崩到身上,可還得了?這老爺子果真是「打鐵」的手臂,「鐵打」的脊背嗎?

  就在翟矩咋舌之際,章老爹再次把大錘高高掄起,又朝著鐵錠狠狠地砸下!

  砰!砰!

  錘聲一聲趕著一聲,密得有如戰鼓齊鳴一般。而隨著大錘的起落,那塊白亮的鋼胚正在一分又一分地矮扁下去,直至變成了一張巴掌大,約兩寸厚的「鐵餅」。

  至此,章老爹撂下了掌中鐵錘,靠在一旁微微喘息了一陣。

  而一旁的大徒弟也趕忙翻動起鐵鉗,將鐵餅慢慢對摺起來。等到鐵餅剛一疊好,卻見章老爹雙眼一瞪,竟是再次站定,重新掄起了大錘!

  此時的鋼胚,較之開始已經瘦了細細的一圈。

  第二道,依舊是火星四濺。可是章老爹明眼瞧著,火星里夾著的那種亮晶晶的渣星,竟是眼見著變稀了許多!

  章老爹見狀頓時眼睛一亮:

  原來如此,若非是翟公子指出,自己何曾想過這些亮晶晶的東西竟是與打鐵的火花不同?

  可笑自己打了半輩子鐵,卻從來沒想到,打鐵崩出的火花子裡,經常還藏著「鐵料排沒排淨夾渣」的憑據?

  這翟公子小小年紀,是從哪學來的這些東西?

  莫非這傳說中的「墨家傳承」,竟真有如此神奇?

  ......

  鍛打仍在繼續,第二道、第三道......

  鐵料的溫度不夠了,大徒弟又持著鐵料往那爐中回了一遍火。

  第五道、第七道......

  錘聲不絕於耳,鐵料在鍛錘下變得越來越瘦,而崩出的渣星也越來越稀。只是章老爹揮錘的手,卻也漸漸慢了下來。

  到底是上了年紀的老人。第七道鍛罷,老人的胳膊已經打起了顫,每揮下一記,胸口的喘息便更粗重了一分。直至徒弟第七次折起被砸成鐵餅的紅鐵,老人已經扶著錘柄,汗如雨下。

  「師父!」大徒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章老爹。

  「無妨,」章老爹擺了擺手,望著鐵砧上被重新捲起的紅鐵,無奈地笑了笑,「到底是歲數大了,掄不動錘了。換你來。」

  大徒弟應了一聲,從師父手裡接過錘柄,又喚來一名師弟替他持鉗。

  鍛室內再次響起了乒桌球乓的敲擊聲。

  章老爹退到了一旁,微微地喘著粗氣,望著爐火卻是已經出了神。

  這分辨渣星的門道,說穿了簡直一文不值。可若是沒有翟公子為他道破的玄機,他打了四十年的鐵,卻也從不曾往這上頭想過一星半點。

  嘿,小老兒此前只以為,論起這鍛造的手藝,自己不說是「登峰造極」,至少也能算是「爐火純青」。可是如今再看,怕是連「登堂入室」,都還早著哩!

  如今他已經親眼見了如何去分辨這鋼中夾渣,再也不至於鬧出「邪祟之說」的笑話了。

  是了,雖然到現在鋼還未淬,刃也未開,一切尚欠蓋棺定論。可是章老爹的心裡,已經對翟矩的話,信了至少七八分了。

  ......

  時光流逝,日頭已然漸西,天色也一點點暗了下來。鍛室內的桌球聲,也慢慢沉寂了下來。

  三位徒弟輪番上陣,竟是在一天之內,將這塊鋼料鍛了足足一十四道。

  直至第十四道最後一錘落下,鋼錠依舊濺起了大蓬的火星,那四散飛射的火星白中透亮,煞是晶瑩。只是細細看去,火星叢里卻是再也尋不見一丁點亮晶晶的渣星了。

  成了!

  翟矩的心中猛然一動,兩步搶至鐵砧之前。

  此時此刻,大徒弟的手中還持著長鉗,夾著那塊鋼料,翟矩就勢取過鐵鏨和小錘,貼著火紅的料頭,小心翼翼地斫了一下。

  如今鐵料正燒得通紅,翟矩不費吹灰之力便斫下一個小角。

  那塊指肚般大小的小料「叮」地一聲滾落在砧面上,沒有彈起半點,儼然是已經燒透了。

  翟矩也不急,任由它在鐵砧上晾了一陣,待那小角上的紅光稍斂,便在章老爹等人的注視下,用鐵鉗夾起小料,丟進腳邊的淬火盆里。

  「嗤——」

  隨著一聲輕響,水中冒出大團的白氣。而再看去時,小料已經從火紅變作了黑灰。

  直至小料淬透,翟矩將小料重新撈出,又墊在了砧沿上,用錘背輕輕一磕。

  「咔」的一聲,小料應聲斷裂。

  翟矩連忙拾起斷成兩截的小料,湊著火光細細看去:

  但見斷口細密,青灰透亮,迎著爐內火光,竟然隱隱泛出些瓷器般的細膩光澤。

  而鍛前糾纏在內部組織中的亮銀細線,竟是一點也看不到了!

  「成了!」饒是翟矩竭力繃著臉,也仍然壓不下那不自覺翹起的嘴角,「章老爹,這回,這鋼要是還能被淬裂了,那在下也不說二話,當即給您老跪地賠罪!哈哈哈!」

  章老爹愕然,下意識地接過翟矩手中的小料,湊到眼前看了半晌,又仿佛難以置信般,伸出指肚在埠上用力蹭了蹭。半晌才嘶啞著嗓子顫聲說道:「這......小老兒打了半輩子鐵,倒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幹淨的鋼......」

  一直陪在旁邊的張飛見狀,當即臉色一喜。他雖然看不懂斷口的成色,但見到翟矩與章老爹一個喜形於色,一個滿臉震驚,他如何還猜不到,這鋼的效果已是極佳?

  「成了?!那是不是明日就能開始打造兵器了?俺要的蛇矛......」

  「三哥稍安勿躁,」翟矩笑著攔下了急不可耐的張飛,「為了給三位兄長打造出絕世神兵,還有三個步驟沒有走呢!」

  「還有三步?」一旁的章老爹倒是愣住了,「如今鋼都成了,還有什麼步驟要走?」

  然而,翟矩卻並未立刻作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忽而正色道:「章老爹,在講這三步之前,在下斗膽,須得讓您老應我一件事。」

  章老爹一愣,隨即也嚴肅了幾分:「公子請講。」

  「先前那些,什麼『渣線』、『應力』都是這萬物大道之理,就算沒有我墨門先祖,早晚也會有旁人琢磨出來。在下說了也就說了,沒甚麼打緊。然而在下接下來要說的,可就事關我墨門的不傳之秘了。礙於門規所限,絕不可輕傳於外人。」

  他頓了頓,目光在章老爹和他身後的幾名徒弟的臉上一一掃過,一字一頓地說道:「不過事急從權,小子也並無立場要求章老爹拜入我墨門之內,因此只能折中一下:老爹可否以祖師爺的名義立誓,今日之所見所聞,只能在自家爐子上使喚,也只能傳於自家徒兒,絕不可外泄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