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站起身來，轉過身來。
神農面容比伏羲要年長不少，臉上帶著風霜，身上穿著一件粗布袍子，看上去不像人皇，倒像個在山裡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
他目光先落在伏羲身上，隨即移開，掃過無支祁，又掃過靈珠子，最後落在精衛身上。
精衛被那目光掃到，下意識往靈珠子身後縮了縮，只露出半張臉。
靈珠子倒是大大方方地擋住了她，朝神農咧嘴笑了笑：「神農老頭！「
神農的目光在精衛身上停了一瞬，像是要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把視線移回無支祁身上，開口時聲音沉穩：「勾陳大帝遠道而來，是為了精衛的事？」
無支祁沒有繞彎子，把精衛魂魄上那層執念和怨氣被他從東海海眼底下剝離出來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她現在靠著他一道怨氣吊著，隨時可能散掉的情況。
神農聽完這番話，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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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石案邊坐下，目光重新落在精衛身上，停了好一陣，才開口說了一句：「讓我看看。」
精衛原本縮在靈珠子身後，聽他這麼說，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走了出來，走到神農面前站定，低著頭沒有看他。
神農抬手，法力凝成一道細線，沒入精衛的眉心。
那道細線在她體內遊走了一圈，又緩緩收回。
神農收回手，臉上的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可無支祁注意到他眉心的紋路比方才深了幾分。
「沒辦法了。」
神農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些許，「那一部分魂魄離開本體太久，已經被犼的怨氣侵蝕得很深了。
不僅僅是魂魄層面的損傷，真靈也有缺口。想要全回來，除非有聖人親自出手以造化之力重塑。」
靈珠子聽到這話，小臉立刻繃緊了。他往前邁了兩步，聲音帶著急切：「那怎麼辦？
我師兄好不容易才從東海海眼底下把這東西撈出來，總不能就這麼白費了吧！「
無支祁倒是沒急，他看著神農那張帶著風霜的面孔，心裡頭轉了一下念頭。
這位人皇既然能說出除非聖人出手這種話，那說明他心裡已經有了別的盤算。
伏羲從旁邊接過了話頭，聲音平穩：「自然是有用的，將這魂魄與精衛一同入輪迴，借輪迴復生之力，把真靈上的缺口補全。
等到她重新修行，踏入仙道之後，再點明前世因果。」
這話一出，石室里安靜了片刻。靈珠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轉頭看了精衛一眼，小姑娘站在神農面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精衛終於開口了。
「那我轉世回來之後，還是不是爹爹的女兒？」
這一句問出來，神農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坐在石案後面，手裡的草藥擱在案面上沒有動，沉默了兩三息的功夫，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當然。」
精衛又問了一句：「那靈珠子，你還會記得我嗎？」
靈珠子原本還憋著一股子勁兒，聽她這麼一問，立刻拍了拍胸脯，聲音響亮得像是生怕她聽不見一樣：「肯定啊！
你是精衛，我是靈珠子，我還能把你忘了不成？你放心，等你轉世回來，我肯定第一個去找你！「
精衛聽他這麼說，肩膀終於鬆了下來，臉上那層怯怯的神色淡了些。
她轉過頭看了神農一眼，然後又看了靈珠子一眼，最後小聲說了一句：「那就轉世吧。」
神農說完那話便不再多言。
只是抬手從無支祁掌中接過那團裹著怨氣的精衛魂魄，動作輕而穩，像接過一件易碎的物件，指腹在魂魄表面懸停了一瞬，似乎在感知裡面的氣息。
他確認過之後，便朝無支祁點了點頭：「多謝大帝。剩下的事我來處理就行。」
無支祁也沒多客套，拱了手說：「那就交給人皇了。」
他看了一眼縮在神農身後的精衛，小姑娘還在偷偷拽靈珠子的袖子，像是怕他下一刻就跑了似的。
靈珠子倒是沒動，站在原地跟個木樁子似的，任她拽著。
伏羲在旁邊開口說了一句：「走吧，讓他們父女說說話。」
無支祁轉身朝石室外面走，靈珠子遲疑了一下，低頭跟精衛說了句：「我回頭再來看你。」
精衛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鬆開了他的袖子。
靈珠子快步跟上無支祁，三人沿著來時的石逕往回走，山間的鳥鳴和遠處飛瀑的水聲在耳畔起起落落，顯得石徑上那陣沉默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伏羲才重新開口。他沒有回頭，只是邊走邊說：「此番倒是多虧了勾陳大帝。
精衛的事壓在神農皇弟心頭不知多少年，如今雖說是要轉世一場，可能夠把魂魄從犼身上剝離出來，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以神農皇弟的跟腳和人脈，讓她轉世歸來並非難事，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無支祁原本只是聽著，聽到這話卻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人皇轉世之前，是哪一位？」
伏羲的腳步沒有停頓：「紅雲老祖。」
無支祁聽了這個名字，心裡那點意外感反倒沒怎麼翻騰，倒像是印證了什麼早就有的猜測。
他笑了一聲：「原來是紅雲老祖。
當初洪荒第一朵紅雲化形，逍遙自在，來去無拘，跟腳深厚，交遊廣闊，是紫霄宮中出了名的好人緣。
後來轉世成了地皇，倒是因果難測。」
伏羲繼續道：「紅雲老祖跟鎮元子有舊，而鎮元子跟后土娘娘之間有幾分人情，由他開口應該沒什麼問題。」
無支祁點頭，這樣一來，精衛轉世的事倒確實穩妥得多。
石徑走到盡頭的時候，無支祁注意到跟在身後的靈珠子一直沒有開口。
平日裡這小童走到哪兒都是嘰嘰喳喳的，哪怕是火雲洞這種地方也攔不住他那張碎嘴。
可今日從精衛出來之後他就安靜得反常，連腳步都比平時沉了幾分。
無支祁放慢腳步，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回事？一句話都不說，這可不像你。」
靈珠子低著頭，腳下踢著一顆小石子，把那顆石子從石徑這頭踢到那頭，又踢回來，像是在猶豫什麼事情。
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師兄，你說我也轉世一回好不好？」
無支祁的腳步驟然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