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仙翁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確實沒想到,這水猿不聲不響就踏進了大羅不說,更沒想到媧皇會正式收他為真傳。
媧皇真傳,論輩分,在聖人門下中就是親傳弟子那一列的。
他南極仙翁在闡教雖然有資歷,輩分也高,可終究是外門首席。
說得再好聽也只是外門,在闡教道統里地位高,但在整個聖人道統里,不比親傳。
他要是按師門輩分論,見到無支祁,確實得拱手行個禮,喚一聲師兄。
廣成子坐在一旁眉頭緊鎖,他沒開口,可眼神已經往南極仙翁那邊遞了幾回,意思很明顯:別亂接話。
可這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南極仙翁要是拂袖走人或者硬撐到底,那就不是闡教的面子,是闡教的臉面被一腳踩進了泥里。
他沉默了好一陣,端起面前的酒樽,隔著兩張案幾朝無支祁遙遙舉了一下,沉聲道:「是貧道失言了。媧皇真傳,自然當得起一聲師兄。這一杯,權當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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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滿場諸仙的目光都落在那隻空酒樽上,各懷心思。
這一下,算是無支祁壓了南極仙翁一頭了,多寶他們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能看闡教那些傢伙吃癟,的確有意思。
無支祁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喝完。
南極仙翁沉默了片刻,目光沒有移開,只是語氣淡了幾分:「那就說回剛才的事情,雖說師兄為大羅,但……」
一道雷光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沿著他的袖沿遊走了一圈。
既不刺目也不炸裂,卻讓殿中在場的大羅臉色都變了。
那是元始雷法的氣息,正而不邪,剛而不暴,落在識感敏銳的人耳朵里,比雷霆炸響還要讓人警覺。
南極仙翁繼續道:「勾陳之位,統御萬妖與萬星,執掌兵戈,座下星斗神官數以千計。
一位大羅坐上去,倒也不算虛設。
可若是實力不夠,底下人未必心服。」
他說這話時依舊沒有回頭去看昊天,目光始終落在無支祁身上。
無支祁看著他袖口遊走的那道雷光,忽然笑了:「你想試試?」
南極仙翁沒有否認,袖口那道雷光緩緩收斂回去,重新隱沒在袖袍之下。
他後退半步,朝昊天又拱了一手:「天帝,勾陳之位干係重大,貧道並非有意冒犯。
只是天庭四御非同兒戲,若有人德不配位,日後洪荒各方妖族,星官不服管束,反倒給天帝添麻煩。
不如趁今日眾仙都在,讓貧道與勾陳大帝切磋一二,也好讓諸位看看,這位新晉的大帝,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他說得客氣,可話里的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你要坐這個位置,就得先過我這一關。
昊天坐在御座上,目光從南極仙翁身上掃到無支祁身上,緩緩開口:「既然南極師侄有心,皇弟覺得如何?」
無支祁站起身來,把案上的酒樽隨手推到一邊,活動了一下手腕。
「行。」他看向南極仙翁:「輸了怎麼說?」
南極仙翁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先問這個,隨即笑了一下,笑容依舊溫和:「切磋而已,點到為止,談什麼輸贏。」
「別。」無支祁打斷他:「你方才張口閉口『水猿』,說我德不配位,說闡教外門首席比我更適合坐這勾陳的位子。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就得有個說法。
你打贏我,勾陳的位子我讓給你,我回我的淮河繼續當河神。
可我要是贏了……」
他金睛盯著南極仙翁:「你從今往後見了我的面,規規矩矩叫一聲大帝。
你們闡教的人,往後在天庭範圍內,見了天庭正神,該行禮行禮,該低頭低頭。」
話音未落,闡教席位上便站起一人。
殿中安靜了一瞬。南極仙翁還沒來得及接話,左側席位上便有人站起身來。
玉鼎真人放下酒樽,整了整道袍,面色從容,開口時語氣不緊不慢:「無支祁你此言差矣。
我等乃聖人親傳,玉清門下,對著天庭之君行禮?
這是什麼道理?」
他話一出口,闡教席位上便有幾人跟著點頭。
太乙真人撫著拂塵,微微頷首:「玉鼎說得在理。
我等修道之人,奉的是聖人法旨,行的是天地正道。
天庭雖說統御三界,可那是道祖立下的架子,真要論起來,天帝不過是……」
他話到嘴邊收住了,沒說完,可意思已經明明白白擺在那裡。
截教那邊也有人低聲附和。
多寶道人身後坐著幾個年輕弟子,聽到這話便交頭接耳起來。
無支祁坐在原處,把這幾人的神情看在眼裡。
他看得很清楚,不只是闡教,連截教那邊也有人心裡是同樣的念頭。
在這些聖人弟子眼裡,昊天能坐上天帝的位置,說到底不就是因為道祖當初點了他做童子麼?
一個童子,運氣好得了天大的機緣,爬到了御座上,可根腳擺在那裡。
聖人門下憑什麼對你彎腰?
「至於勾陳大帝你,既然是媧皇真傳,便與我等同為聖人門下。
你我平輩相稱,論身份並無高低。
要我闡教弟子對天庭正神行禮,那是對聖人不敬。」
這話一出,闡教那邊士氣高漲了不少。
黃龍縮在角落裡,悄悄看了無支祁一眼,又連忙低下頭。他不敢出聲附和,可臉上的表情已經寫著認同。
廣成子端著酒樽沒有開口,但嘴角微微動了動,顯然對玉鼎這番話是滿意的。
御座之上,昊天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
他沒有說話,甚至連目光都沒有挪動分毫,只是端著面前的玉盞,慢悠悠地飲了一口。
瑤池站在他身側,能感覺到他端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無支祁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心裡清楚,昊天不是不能說話,是不能親自下場。
天帝跟聖人弟子當面爭執,無論輸贏都是自降身份。
這道理當初瑤池盛會上他就明白,如今更明白。
於是他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兩步,金睛從玉鼎臉上掃到太乙臉上。
再從太乙掃到廣成子臉上,最後落在那些竊竊私語的截教弟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