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林秋月病倒了。
她先是低燒,隨後咳嗽,拖了半個月也不肯去醫院。秦老太說家裡離不開她,秦大勇說訓練正忙,三個孩子則習慣了飯點便坐到桌前。
直到有一天,她端著熱湯走出廚房,眼前一黑,連人帶碗摔在地上。
醒來時,她躺在衛生所。
醫生說是肺炎加長期勞累,至少需要住院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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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勇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便被通訊員叫走。秦老太行動不便,沒有來。三個孩子放學後到衛生所看她,站不到十分鐘就開始問晚上吃什麼。
林秋月看著他們,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
「家裡還有掛麵,你們自己煮。」
大山皺眉:「我不會。」
「你都十二歲了。」
「以前不都是你做嗎?」
一句理所當然的話,讓林秋月徹底失聲。
三個孩子離開後,病房安靜下來。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忙了這麼多年,竟沒有教會家裡任何人離開她以後怎麼生活。
傍晚,窗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周硯川的腿已經恢復大半。他騎車停在衛生所門前,車后座坐著虞嬌。她大概逛街累了,額頭靠在男人背上,手裡還抱著一包新買的點心。
車剛停穩,周衛東便從旁邊跑過來接東西。
小滿抱住虞嬌的腰,仰頭問她累不累。
「累。」虞嬌毫不猶豫,「腳疼。」
「那我給媽媽捶腿。」
「小滿真好。」
周硯川在她面前蹲下,查看她鞋後磨紅的地方。衛東去衛生所要了一小塊紗布,回來時還帶著熱水。
一家四口圍在一起,仿佛虞嬌腳後那一點紅痕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林秋月隔著窗戶看著,眼睛越來越紅。
護士送藥進來,隨口說:「周團長一家感情真好。你表妹真有福氣。」
林秋月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她有什麼福氣?」
護士一愣。
「她什麼都不會做,什麼都不肯做。」林秋月的聲音逐漸發抖,「她只是長得漂亮,會說幾句好聽話。憑什麼所有人都圍著她轉?」
護士尷尬地放下藥,匆匆離開。
林秋月看見窗外的虞嬌似乎聽到了聲音,朝病房看過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一層玻璃撞在一起。
虞嬌沒有生氣,也沒有得意。
她只是平靜地看了林秋月一眼,隨後低下頭,繼續和身邊的人說話。
那種全然不在意的神情,終於壓垮了林秋月最後一點體面。
林秋月拔掉針頭,追出了衛生所。
她還發著燒,腳步虛浮,眼睛卻亮得驚人。
「虞嬌!」
院門前的人都停下來。
周硯川站起身,擋在虞嬌身前。林秋月看見這個動作,胸口那股壓抑許久的怨氣徹底炸開。
「你躲什麼?我還能吃了你嗎?」
虞嬌從周硯川身後探出臉:「表姐,你不是在住院嗎?」
「你是不是很得意?」
「得意什麼?」
「看我累成這樣,看我丈夫和孩子都不心疼我!」林秋月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你從小就是這樣。什麼都不用做,舅舅給你買裙子,老師喜歡你,鄰居也護著你。現在你嫁了人,還是所有人都圍著你轉。」
周圍漸漸聚起人。
林秋月已經顧不上了。
「我比你勤快,比你能幹,比你會過日子。我照顧老人,養大三個沒有血緣的孩子。我哪一點不如你?」
「你不做飯,不洗衣服,連丈夫住院都花錢請人照顧。你憑什麼過得比我好?」
這句話說出口,四周一片寂靜。
虞嬌終於明白,林秋月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答案。
她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信奉多年的道理沒有給她帶來想要的回報。
「表姐。」虞嬌輕聲說,「你做那麼多事,是有人逼你嗎?」
「一家人總要有人做!」
「為什麼一定是你?」
「因為我是妻子,是兒媳,是母親!」
「所以你做了。可你一邊做,一邊等他們發現你辛苦,等他們感激你,等他們主動心疼你。」
虞嬌站在秋日的陽光下,漂亮得沒有一絲狼狽。
「你什麼都不說,還總告訴他們你不累、不需要。時間長了,他們當然就信了。」
林秋月怔住。
虞嬌繼續道:「我不想做的事,一開始就會說。我想要什麼,也會告訴他們。」
「衛東幫我,我就誇他;小滿哄我,我會親她;周硯川給我買東西,我會讓他知道我有多高興。」
「他們對我好,我從來沒有裝作不需要。」
林秋月嘴唇顫抖:「你就是靠哄人。」
「對呀。」虞嬌坦然點頭,「他們喜歡聽,我也喜歡說。有什麼不好?」
「那我做的那些算什麼?」
「是你自己願意做的事。」
虞嬌看著她,語氣仍然很輕。
「表姐,你不是真的討厭我懶。」
「你只是覺得,如果我這樣的人也能過得好,那你吃過的那些苦,就顯得沒有意義了。」
林秋月像是被人當眾剝掉最後一層遮掩,臉色瞬間慘白。
「不是……」
「是不是都和我沒關係。」
虞嬌收回目光,挽住周硯川的手臂。
「我腳疼,回家吧。」
周硯川彎腰將她背起來。衛東拎著點心,小滿拉著父親的衣角,一家人沿著回家的路慢慢走遠。
沒有一個人回頭。
林秋月站在原地,望著虞嬌伏在男人背上的身影,終於無法再欺騙自己。
她羨慕虞嬌。
羨慕她敢說累,敢說疼,敢要錢,敢要偏愛;羨慕她不曾替任何人犧牲,卻依舊被人放在心上。
她嘴上說了那麼多年虞嬌不好,不過是因為她做夢都想過上虞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