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4章 病倒的人

  入秋後,林秋月病倒了。

  她先是低燒,隨後咳嗽,拖了半個月也不肯去醫院。秦老太說家裡離不開她,秦大勇說訓練正忙,三個孩子則習慣了飯點便坐到桌前。

  直到有一天,她端著熱湯走出廚房,眼前一黑,連人帶碗摔在地上。

  醒來時,她躺在衛生所。

  醫生說是肺炎加長期勞累,至少需要住院一周。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等你讀

  秦大勇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便被通訊員叫走。秦老太行動不便,沒有來。三個孩子放學後到衛生所看她,站不到十分鐘就開始問晚上吃什麼。

  林秋月看著他們,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

  「家裡還有掛麵,你們自己煮。」

  大山皺眉:「我不會。」

  「你都十二歲了。」

  「以前不都是你做嗎?」

  一句理所當然的話,讓林秋月徹底失聲。

  三個孩子離開後,病房安靜下來。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忙了這麼多年,竟沒有教會家裡任何人離開她以後怎麼生活。

  傍晚,窗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周硯川的腿已經恢復大半。他騎車停在衛生所門前,車后座坐著虞嬌。她大概逛街累了,額頭靠在男人背上,手裡還抱著一包新買的點心。

  車剛停穩,周衛東便從旁邊跑過來接東西。

  小滿抱住虞嬌的腰,仰頭問她累不累。

  「累。」虞嬌毫不猶豫,「腳疼。」

  「那我給媽媽捶腿。」

  「小滿真好。」

  周硯川在她面前蹲下,查看她鞋後磨紅的地方。衛東去衛生所要了一小塊紗布,回來時還帶著熱水。

  一家四口圍在一起,仿佛虞嬌腳後那一點紅痕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林秋月隔著窗戶看著,眼睛越來越紅。

  護士送藥進來,隨口說:「周團長一家感情真好。你表妹真有福氣。」

  林秋月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她有什麼福氣?」

  護士一愣。

  「她什麼都不會做,什麼都不肯做。」林秋月的聲音逐漸發抖,「她只是長得漂亮,會說幾句好聽話。憑什麼所有人都圍著她轉?」

  護士尷尬地放下藥,匆匆離開。

  林秋月看見窗外的虞嬌似乎聽到了聲音,朝病房看過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一層玻璃撞在一起。

  虞嬌沒有生氣,也沒有得意。

  她只是平靜地看了林秋月一眼,隨後低下頭,繼續和身邊的人說話。

  那種全然不在意的神情,終於壓垮了林秋月最後一點體面。

  林秋月拔掉針頭,追出了衛生所。

  她還發著燒,腳步虛浮,眼睛卻亮得驚人。

  「虞嬌!」

  院門前的人都停下來。

  周硯川站起身,擋在虞嬌身前。林秋月看見這個動作,胸口那股壓抑許久的怨氣徹底炸開。

  「你躲什麼?我還能吃了你嗎?」

  虞嬌從周硯川身後探出臉:「表姐,你不是在住院嗎?」

  「你是不是很得意?」

  「得意什麼?」

  「看我累成這樣,看我丈夫和孩子都不心疼我!」林秋月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你從小就是這樣。什麼都不用做,舅舅給你買裙子,老師喜歡你,鄰居也護著你。現在你嫁了人,還是所有人都圍著你轉。」

  周圍漸漸聚起人。

  林秋月已經顧不上了。

  「我比你勤快,比你能幹,比你會過日子。我照顧老人,養大三個沒有血緣的孩子。我哪一點不如你?」

  「你不做飯,不洗衣服,連丈夫住院都花錢請人照顧。你憑什麼過得比我好?」

  這句話說出口,四周一片寂靜。

  虞嬌終於明白,林秋月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答案。

  她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信奉多年的道理沒有給她帶來想要的回報。

  「表姐。」虞嬌輕聲說,「你做那麼多事,是有人逼你嗎?」

  「一家人總要有人做!」

  「為什麼一定是你?」

  「因為我是妻子,是兒媳,是母親!」

  「所以你做了。可你一邊做,一邊等他們發現你辛苦,等他們感激你,等他們主動心疼你。」

  虞嬌站在秋日的陽光下,漂亮得沒有一絲狼狽。

  「你什麼都不說,還總告訴他們你不累、不需要。時間長了,他們當然就信了。」

  林秋月怔住。

  虞嬌繼續道:「我不想做的事,一開始就會說。我想要什麼,也會告訴他們。」

  「衛東幫我,我就誇他;小滿哄我,我會親她;周硯川給我買東西,我會讓他知道我有多高興。」

  「他們對我好,我從來沒有裝作不需要。」

  林秋月嘴唇顫抖:「你就是靠哄人。」

  「對呀。」虞嬌坦然點頭,「他們喜歡聽,我也喜歡說。有什麼不好?」

  「那我做的那些算什麼?」

  「是你自己願意做的事。」

  虞嬌看著她,語氣仍然很輕。

  「表姐,你不是真的討厭我懶。」

  「你只是覺得,如果我這樣的人也能過得好,那你吃過的那些苦,就顯得沒有意義了。」

  林秋月像是被人當眾剝掉最後一層遮掩,臉色瞬間慘白。

  「不是……」

  「是不是都和我沒關係。」

  虞嬌收回目光,挽住周硯川的手臂。

  「我腳疼,回家吧。」

  周硯川彎腰將她背起來。衛東拎著點心,小滿拉著父親的衣角,一家人沿著回家的路慢慢走遠。

  沒有一個人回頭。

  林秋月站在原地,望著虞嬌伏在男人背上的身影,終於無法再欺騙自己。

  她羨慕虞嬌。

  羨慕她敢說累,敢說疼,敢要錢,敢要偏愛;羨慕她不曾替任何人犧牲,卻依舊被人放在心上。

  她嘴上說了那麼多年虞嬌不好,不過是因為她做夢都想過上虞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