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魚肉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碗裡,細嫩,剔透,一點刺都沒有,可她連碰都不敢碰,目光還停在丁香臉上,妹妹的笑容還掛著,眉眼彎彎的,像小時候跟在她身後叫姐姐的那個小姑娘。
然後丁香動了,伸出筷子,穩穩地從轉盤上夾起一塊魚肉,也是腹部的,也仔細看了看,然後越過賀肆的手臂,輕輕放進白梔子的碗裡。
兩筷子魚肉疊在一起,白嫩嫩地堆在白米飯上。
「我姐愛吃魚。」
丁香收回筷子:「小時候爸媽總把魚肉給我吃,把魚尾給我姐,現在我姐該多吃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像是在講一件小事,可在座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句話單拎出來聽,是心疼姐姐的。
可在這個場合,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由妹妹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不是滋味。
好像她這個姐姐從小就在家裡受委屈,爸媽偏心偏得明明白白,長這麼大,連口魚肉都是現在才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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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這裡這麼多人,把白梔子最難堪的事情說出來,不管本心如何,對她其實都是一種傷害。
「妹妹。」 奶奶開口了,臉上那點慈愛的笑已經收乾淨了,眉心擰著,「怎麼說話呢。」
丁香的笑容僵了一下,「我……」
媽媽忽然哼了一聲,「姐姐在國外過得太好了,小時候吃過多少大魚大肉怕是都忘記了,妹妹也是白操心的。」
「不是。」 丁香連忙開口,聲音急急的,慌慌的,眼圈也跟著紅了,「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真沒有,我就是想給姐姐夾個菜……」
她轉過頭來看白梔子,眼眶濕漉漉的,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那麼說的,你別多想。」
「沒事。」 奶奶的生日宴,白梔子不希望出現這些破壞氛圍的時刻,只是搖了搖頭,「不說這個了。」
也沒有人敢真正去指責丁香,要不然爸媽就該生氣了。
但賀肆開口: 「白丁香。」
他低聲道,「你姐姐平時對你怎麼樣,你自己心裡有數,這種話今天在這張桌上說,不合適。」
大家的臉色突然有些微妙,倘若是親人為姐姐打抱不平就算了,賀肆可是她妹妹的未婚夫啊,而且在這個家,竟然還需要一個外人來保護姐姐。
「你姐脾氣好,不跟你計較,你不能仗著她脾氣好就什麼都往外說。」 他道: "太不像話了。"
爸媽的臉色果然不是太好,但畢竟是女婿,也只能賠笑:
「賀肆啊,丁香年紀小,說話不過腦子,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爸爸說著轉頭看了丁香一眼,目光不算嚴厲,甚至都沒什麼責備的意思,只是做做樣子:「丁香,還不跟你姐道個歉,以後說話注意點。」
「爸……」 丁香嘴唇動了動,「我知道了。」
媽媽把茶杯端起來笑了笑,嘴角彎得有些勉強:「賀肆說得對,行了行了,今天媽過生日,都別拉著臉了。」
這頓飯終於在表面的熱鬧里收了尾。
服務員撤了盤子,端上果盤和熱茶,二姨夾著一塊西瓜,忽然拍了下桌子:
「難得人聚這麼齊,下午都沒事吧?走,唱歌去!前面那條街新開了一家KTV,我上迴路過看著挺不錯。」
「唱什麼歌呀,都多大年紀了。」 姑姑擺擺手,嘴上推著。
「年紀怎麼了,KTV又不是只有年輕人才能去。中年人搞團建也可以去KTV嘛,唱個紅塵作伴瀟瀟灑灑,多好。」
大伯被逗笑了:「行行行,去去去,我請客。」
奶奶笑著擺手:「你們去玩你們的,我回去歇著,今天已經夠熱鬧了。」
爸爸扶著奶奶先出了包間,要先送奶奶回家。其他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包廂里一下子空了。白梔子落在最後,正準備拎包起身,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扣住了。
是賀肆。
他站在她側後方,手指圈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沒給她抽開的機會。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也去。」
白梔子下意識皺起眉,還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我不想去。」
「去吧。」 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不經意的,「正好跟你妹妹好好聊聊,把剛才的誤會解開,你妹妹也不是故意的。」
「沒什麼誤會。」 白梔子別開臉。
「她回去會多想。」
白梔子沉默了兩秒。
她了解丁香,丁香從小就是這樣,表面大大咧咧,其實心思細得很。
今天在桌上鬧了這一出,她回去一定會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半夜睡不著,想到第二天眼睛腫著給她發一大段道歉的話,或者乾脆好幾天不跟她說話。
不管哪種,最後都會讓人很難受。
「算了。」 她抽回手腕,「我去。」
賀肆鬆開手,沒再說什麼,只是跟在她身後出了包間。
KTV就在隔壁那條街,走路五分鐘,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過去,二姨已經在手機上訂好了包廂。
到了地方,二姨搶著點了歌,包間很大,燈光昏暗,屏幕上的土味MV一閃一閃的。白梔子挑了個角落坐下來,把包放在身側,整個人縮進沙發里。
丁香坐在另一頭,跟親戚挨著,低頭看手機。
看來她確實是有些不高興的。
賀肆進來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白梔子餘光看見他掃了一圈,最後沒往丁香那邊去,也沒坐她旁邊,而是走到點歌台旁邊,靠在牆上,隨手翻了翻歌單。
他沒有刻意靠近她,也沒有刻意避開她。
可白梔子總覺得,整個包間裡,他的注意力始終在她身。
二姨唱完一首,把話筒往桌上一擱,招呼道:「來來來,你們也唱啊,賀肆,你唱什麼?我給你點。」
親戚們也很喜歡賀肆,一直說他這好那好,年紀輕輕就是大老闆了,謙遜有禮,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
但賀肆只是禮貌笑笑,說自己不唱,剛才是想看看有什麼歌是小姑娘愛唱的。
可妹妹一直都沒有抬頭,絲毫沒有任何興趣,也不知道賀肆到底在看些什麼。
她正想收回目光,賀肆忽然從點歌台旁邊動了。
他沒朝她這邊來,而是徑直走向了丁香,湊近了說了句什麼,最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外走。
好吧。
看來今晚更說不上話了。
「梔子! 」二姨的聲音忽然砸過來,「你唱什麼?二姨給你點,別光坐著啊。」
白梔子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我……不唱了,嗓子不太舒服。」
「唱一首嘛,難得出來。」
「真不唱了。」 白梔子擺手,「我坐會兒。」
二姨見她堅持,也沒再勸,轉頭跟大伯搶話筒去了。白梔子靠在沙發里,盯著屏幕上的MV發呆,心裡卻跟著那扇關上的門飄出去了。
她想知道賀肆跟丁香說了什麼,想知道他們把丁香帶到哪裡去了。
可她不能跟出去,包間裡這麼多人,她一動,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跟過來。
坐了大概十分鐘,她實在坐不住了。
「我去趟洗手間。」 她拎起包,跟旁邊的姑姑說了一聲。
白梔子推開門,走廊里的冷氣撲面而來,KTV的燈光比包間裡亮些,但也是昏昏的紫紅色,牆面上貼著亮片裝飾。
走廊很長,兩側都是包間的門,隱約有歌聲和笑聲漏出來,她往左拐,洗手間的指示牌在走廊盡頭。
拐過一個彎,她忽然停住了。
前面是一段稍微僻靜的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外面是灰撲撲的天。
窗戶旁邊,兩個人影站在那裡。
賀肆背對著她,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從背後看過去,高大的身影透著一種冷硬的氣勢。丁香站在他面前,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傷心。
白梔子本能地往牆邊縮了一步,後背貼住冰涼的牆面。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丁香的聲音哭得斷斷續續,嗓子都啞了,「我就是想給她夾個菜,我沒想那麼多……」
賀肆竟然把妹妹給罵哭了。
走廊里的冷氣好像忽然開到了最大,白梔子渾身都在發冷,從頭頂冷到腳心,意識到———
他們... 是在鬧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