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岐舟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只剩下女人壓抑的呼吸聲,細碎、凌亂,間或夾雜著一兩聲沒能忍住的抽泣。
溫胭等了很久,久到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被沉默一點點磨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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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舟……」
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先前更低,也更卑微。
「我做了你喜歡吃的清蒸魚,還有松茸湯。你回來就可以吃了。」
她本來不該這樣低頭的。
可短短一個小時,三個正在接洽的高奢代言同時終止合作,兩個已經簽約的國際品牌發來解約函,就連她原定下個月開機的電影,也忽然通知她資方要求重新選角。
沒有人提傅岐舟。
可所有人都知道是為什麼。
娛樂圈裡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
傅岐舟甚至不需要親自開口,只要稍稍流露出不悅,自然有無數人爭先恐後地替他清理那些令他不高興的東西。
包括她。
溫胭這才明白,自己這些年引以為傲的一切,原來真能被他輕而易舉地收回。
名氣、資源、地位,還有那些人前風光的體面。
他一隻手便能將她捧上雲端,自然也能鬆開手,看著她摔得粉身碎骨。
「不用了。」
男人終於開口。
語氣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沒有質問,也沒有怒意,仍舊是他一貫從容不迫的腔調。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溫胭心底生出更深的恐慌。
她寧願他發火,寧願他罵她,哪怕讓她當面認錯,也好過現在這樣不冷不熱,像是已經懶得再計較。
「岐舟,我知道錯了。」
溫胭握緊手機,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該瞞著你接那部戲,更不該和你賭氣。我已經讓李姐推掉後面的拍攝了,違約金我也會賠。你回來好不好?我們見面說。」
傅岐舟抬起眼。
不遠處,柳泠伊慌亂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花木盡頭,只有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縷似有若無的清甜香氣。
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裡仿佛仍殘留著柔軟濕潤的觸感。
「溫胭。」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電話那頭立刻安靜下來。
「我給過你選擇。」
傅岐舟語調淡淡。
「既然選了,就別後悔。」
溫胭臉色驟然慘白。
「我沒有選那部戲,我選的是你!」
她終於失控,哭著打斷他。
「傅岐舟,我和你在一起這麼多年,你為什麼連一次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我只是想證明沒有你,我也能——」
「那就證明給我看。」
男人溫和地截斷她。
溫胭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她怔怔握著手機,像是被這一句話徹底擊潰。
傅岐舟沒有再聽她哭,徑直掛斷電話。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刻,接連跳出數條未讀消息,全部來自溫胭。
他一條都沒有點開。
夜色漸深,整座城市陷入浮華璀璨的燈海。
棲雲台隱在半山腰,遠離鬧市,白牆黛瓦掩映於古木之間。
從外面看,它更像是一處清幽雅致的私人園林,只有真正踏進去,才知道裡面藏著怎樣的紙醉金迷。
這裡是秦驍一手置辦的銷金窟。
沒有公開會員制,也不接受陌生人預約。能進來的人,要麼本就在那個圈層之中,要麼有足夠分量的人親自引薦。
秦驍愛玩,卻從不把生意做得粗俗。
棲雲台里的服務人員皆經過精挑細選,容貌只是最不重要的一項。
更難得的是,他們懂規矩、知進退,知道什麼該聽,什麼不該問,也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消失。
偶爾也會有例外。
比如今晚。
頂層包廂燈光昏暗,空氣里瀰漫著淺淡的酒香。
傅岐舟坐在沙發最深處,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襯衫,領口隨意解開一顆,腕間的銀色錶盤在晦暗光線下偶爾掠過冷芒。
他姿態閒散,氣場卻太強,身邊自始至終空著一片。
整個包廂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心情不好,因此沒人不識趣地往他身邊湊。
偏偏有人自以為是那個例外。
「傅少。」
一道柔軟的聲音響起。
年輕女孩端著酒杯站在茶几旁,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她穿著一條剪裁簡單的白裙,烏黑長髮垂在肩後,妝容清淡,整個人乾淨得像是不小心誤入此處。
她緊張得指尖發白,卻仍鼓足勇氣看向傅岐舟。
「我可以喝這杯酒嗎?」
包廂里短暫地靜了一瞬。
秦驍靠在另一側沙發上,懷裡還摟著個明艷漂亮的女伴。
聞言,他掀起眼皮看了女孩一眼,唇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
這姑娘是新來的鋼琴師,資料乾淨,性子也安靜,原本只負責樓下演奏。
沒想到第一天被叫上來,便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果然,太聰明的人不好掌控,太單純的人又總喜歡把現實想成童話。
她大約以為,憑藉一張清純漂亮的臉,便能成為那個破例的人。
傅岐舟夾著一支點燃許久的煙,卻始終沒有抽過。
菸灰積了細長一截,他輕輕彈了彈,抬眸看向女孩,漂亮的桃花眼裡竟含著幾分溫柔笑意。
「當然可以。」
他聲音低沉悅耳,紳士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美麗的女孩總該有些特權。」
女孩怔住。
她顯然沒有想到,這位傳聞中高不可攀的傅家繼承人竟會如此溫和。
男人隱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眉骨深邃,鼻樑高挺,冷白的側臉輪廓透著天生的矜貴。
可當他含笑看向一個人時,那雙本就多情的眼睛便顯得格外專注,仿佛此刻整個包廂里,他只能看見她。
女孩臉上的紅意越來越濃。
傅岐舟慢條斯理地將面前那杯酒推過去。
她受寵若驚,連忙伸手去接。
周圍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女孩卻毫無察覺。
她低頭喝得太急,琥珀色的酒液沿著唇角滑下,浸濕白裙領口。薄薄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平添幾分惹眼的狼狽。
傅岐舟極有風度地移開視線。
這個動作落在女孩眼中,反倒成了尊重與體貼。
她心底最後一點不安也隨之散去。
下一刻,一杯新酒被推到她面前。
「還能喝嗎?」
男人問得溫柔。
女孩遲疑了一下,對上他的視線後,還是點了點頭。
「能。」
她端起酒杯,再次一飲而盡。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傅岐舟始終沒有催促,只是在她喝完以後,含笑替她續上一杯。
桌上的酒度數極高,入口卻柔和,後勁來得悄無聲息。
女孩很快便覺得頭暈,臉頰也燒得厲害。她終於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對,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傅少,我不能再喝了。」
她鼓起勇氣拒絕。
傅岐舟倚著沙發,修長手指輕敲膝側,臉上的笑意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你問我,能不能喝這杯酒?」
女孩臉色一白。
她終於看懂了周圍那些意味深長的眼神,也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從來不是什麼溫柔體貼的好人。
他不過是懶得當眾拆穿她那點心思。
甚至願意給她一個接近他的機會。
只是這個機會,要由她自己承擔代價。
她想放下酒杯,可對上傅岐舟溫和得近乎深情的目光,手指卻怎麼也松不開。
男人沒有強迫她。
可整個包廂里,也沒有一個人敢替她解圍。
女孩眼圈漸漸紅了,只能仰頭把杯中的酒繼續喝下去。
傅岐舟神色淡漠地看著。
明明都是一眼便能看穿的手段。
同樣的故作柔弱,同樣的楚楚可憐。
可落在不同的人身上,竟有著天壤之別。
他腦海中無端浮現出柳泠伊泛紅的眼尾。
她被他困在懷裡時,連呼吸都不敢太重。那點淚意含在眼底,分明害怕,卻又強撐著不肯落下來。
還有她逃走時慌亂搖曳的裙擺。
傅岐舟眸色微暗,忽然覺得眼前這場面索然無味。
「夠了。」
他終於開口。
女孩如蒙大赦,慌忙彎腰放下酒杯。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溫胭站在門口。
她顯然是匆匆趕來的,身上還穿著白日裡的裙子,只在外面披了一件長款風衣。她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呼吸因為一路疾走而顯得急促。
她一眼便看見了站在傅岐舟面前的女孩。
白裙,長發,乾淨清純。
領口被酒打濕,眼裡還含著淚。
而傅岐舟坐在那裡,唇邊甚至殘留著一絲尚未散盡的笑。
溫胭腦中繃了一整日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她快步走過去,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音響徹包廂。
女孩本就醉得站立不穩,被打得一個踉蹌,狼狽地摔在地上。她捂住迅速紅腫的臉,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沒有……」
「沒有什麼?」
溫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沒有故意接近他,還是沒有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她抓起桌上剩下的半杯酒,劈頭蓋臉地潑了過去。
酒水順著女孩的頭髮和臉頰往下淌,白裙徹底濕透,整個人顯得愈發可憐。
包廂里無人出聲。
秦驍收了笑,意味深長地看向傅岐舟。
傅岐舟仍靠在沙發里,神色平靜,既沒有制止,也沒有替誰解圍。
溫胭卻被他的沉默刺激得更加失控。
她為了見他,在樓下丟盡尊嚴,求了從前根本不會被她放在眼裡的經理許久,才終於被放進來。
可她低聲下氣想見的人,此刻卻在對另一個女人笑。
「你也配在他面前裝可憐?」
溫胭咬緊牙關,抬腳便要踹向地上的女孩。
下一瞬,包廂外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