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牛車在紅旗大隊那條坑窪不平的黃土路上緩慢顛簸著。
蔣麗華坐在冰涼的木板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塊帶著香味的白手帕。
她將手帕死死地捂在自己的口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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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裡,毫不掩飾地寫滿了對這片窮鄉僻壤的鄙夷和嫌惡。
牛糞味、泥土味,混雜著農家院裡飄出的旱菸味。
這一切,都讓這個從小在京城大院裡嬌生慣養的孔雀女,感到一陣陣反胃。
「這種破地方,連豬圈都不如!」
蔣麗華在心裡惡狠狠地咒罵著。
「那個叫寧晚秋的土包子,天天在這種環境裡生活,指不定身上多髒、多臭呢!」
想到這裡,她原本因為在軍區門口受挫而暴躁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里勾勒。
等會兒見到寧晚秋那個灰頭土臉、唯唯諾諾的村姑時。
自己要如何用高貴的姿態、城裡人的優越感。
以及那張充滿壓迫感的大團結,將那個妄想攀高枝的女人,狠狠地踩在腳底下碾壓。
讓她羞愧得無地自容,知難而退!
「吁——!」
趕車的老漢一拉韁繩,牛車穩穩地停在了一座寬敞、氣派的紅磚院牆外。
這裡,正是紅旗大隊的獨立衛生室。
也就是全村人眼中最神聖的「寧神醫」的住所兼辦公地。
蔣麗華嫌棄地拍了拍紅呢子大衣上的灰塵,踩著那雙細高跟皮靴,趾高氣昂地走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那兩扇半開著的木門。
連門都沒敲。
直接伸出手,「砰」的一聲,用力地將衛生室的大門推開了。
「哎,有人在嗎?」
蔣麗華故意拖長了音調,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傲慢。
然而。
當她跨過門檻,抬起頭,看清屋內的景象時。
蔣麗華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雙準備好了鄙夷的眼睛,在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溫暖如春的裡屋里。
陽光透過乾淨明亮的玻璃窗,柔和地灑在紅木寫字檯上。
在寫字檯後面。
坐著一個穿著一塵不染、剪裁合體的白大褂的年輕姑娘。
她正微微低著頭,神色專注而清冷。
一縷烏黑柔順的碎發垂在白皙如雪的臉頰邊,透著一股不染凡塵的靜謐美感。
這姑娘不僅沒有半點蔣麗華想像中的面黃肌瘦、土裡土氣。
那五官之精緻、氣質之清雅。
甚至比文工團里那些最會保養的台柱子,還要高出無數個檔次!
這簡直就是一朵傲雪的寒梅,高不可攀。
蔣麗華的心跳漏了半拍,一股強烈的、如毒蛇般的嫉妒之火。
瞬間從她的心底竄了上來,燒得她眼睛發紅。
「你就是寧晚秋?」
蔣麗華咬著後槽牙,強壓下心頭的震驚和嫉妒。
她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到寫字檯前,揚起下巴,擺出一副正室質問小三的架勢。
寧晚秋依然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根小巧的銅杵。
正在慢條斯理地,在研缽里搗碎著幾味新采來的草藥。
聽到聲音,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仿佛進來的不是個大活人,而是一團空氣。
「我是京城來的,陸家二房的表親,蔣麗華。」
蔣麗華見寧晚秋竟然敢無視她,心裡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提高音量,故意加重了「京城」和「陸家」這幾個字。
企圖用身份來壓垮寧晚秋的心理防線。
「我今天來,是替我表哥陸聞野,還有陸家二嬸,來給你帶個話的。」
蔣麗華一邊說著,一邊從那個昂貴的皮包里。
摸出了兩張嶄新的、帶著油墨香氣的「大團結」鈔票。
「啪!」的一聲。
她將那兩張十塊錢的鈔票,重重地、帶著施捨意味地拍在了寧晚秋面前的桌子上。
「這是二十塊錢。」
「對於你這種在鄉下插隊的知青來說,這恐怕是你半年都賺不到的巨款了吧。」
蔣麗華抱著胳膊,冷笑連連,那副嘴臉簡直和陸二嬸如出一轍。
「拿著這筆錢,給自己買兩身像樣的衣服。」
「然後,離我表哥陸聞野遠一點!」
蔣麗華俯下身,語氣里滿是警告和輕蔑。
「你不過是個在泥巴地里刨食的村姑,陸家這種高門大戶,是你這輩子都高攀不起的。」
「表哥他只是在這窮鄉僻壤呆久了,一時圖個新鮮。」
「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別做那種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白日夢了。」
「拿著錢,趕緊滾出我表哥的視線!」
這番話,趾高氣昂,盛氣凌人。
蔣麗華以為,在這巨大的金錢誘惑和京城大院的身份威壓下。
寧晚秋肯定會被羞辱得痛哭流涕,或者貪婪地收下錢,然後灰溜溜地妥協。
然而。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衛生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銅杵撞擊研缽發出的「叮噹」聲。
寧晚秋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手裡的草藥已經被搗成了細膩的粉末。
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那兩張鈔票一眼。
無視。
徹徹底底、仿佛看螻蟻一般的無視。
這種無視,對蔣麗華這種心高氣傲的人來說,比當面扇她耳光還要讓人難受!
「你聾了嗎!我跟你說話呢!」
蔣麗華氣急敗壞地拍了拍桌子。
就在這時。
一直站在旁邊整理藥櫃的林曉梅,終於忍不住了。
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像看白痴一樣看著蔣麗華。
「這位大姐,你是不是出門忘了吃藥啊?」
林曉梅指著桌上的那二十塊錢,毫不留情地嘲笑起來。
「拿二十塊錢來砸我們寧廠長?你打發叫花子呢?」
「我們藥廠隨便出趟貨,那都是幾千上萬的進帳。」
「你這點破錢,連買我們藥廠包裝瓶的塞子都不夠!」
蔣麗華被林曉梅這番話懟得一愣。
幾千上萬?
這怎麼可能!一個鄉下破作坊,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利潤?
這肯定是這幫鄉下人在吹牛皮!
蔣麗華冷笑一聲,剛想反駁。
一直沉默搗藥的寧晚秋,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緩緩抬起頭。
那雙清冷如寒潭般的黑眸,淡淡地瞥了蔣麗華一眼。
目光中透著的,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
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看著跳樑小丑在自己面前蹦躂的戲謔和無聊。
「小梅。」
寧晚秋的聲音清亮、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桌上這二十塊錢收起來。」
蔣麗華一聽,眼底頓時閃過一抹得意的光芒。
哼,裝什麼清高,最後還不是見錢眼開?
然而,寧晚秋的下一句話,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蔣麗華的臉上。
「拿去捐給大隊。」
寧晚秋語氣慵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讓村長多買幾斤上好的豬飼料,給後山的那些母豬補補身子。」
「畢竟,這是這位京城來的蔣同志,對咱們紅旗大隊畜牧業的一點微薄心意。」
這話一出。
林曉梅先是一愣,隨即。
「哈哈哈哈!」
她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嘞晚秋!我這就去跟大隊長說,後山的母豬可得好好謝謝這位蔣大姐!」
把她蔣麗華高高在上甩出來的錢,拿去買豬飼料?!
這簡直是對她人格和尊嚴的最極致侮辱!
蔣麗華那張塗著厚厚粉底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紫得發紫。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寧晚秋的手指都在哆嗦。
蔣麗華氣得跳腳,大罵寧晚秋不知好歹。剛好此時,鐵牛提著兩桶水走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