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
革委會那棟帶著幾分蘇式建築風格的三層辦公小樓里。
氣氛壓抑而安靜。
三樓最裡面的副主任辦公室。
孫紅兵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他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體態臃腫。
一件高檔的呢子大衣隨意地搭在皮轉椅的靠背上。
手裡夾著一根特供的中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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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常年被酒色掏空的浮腫眼睛，此刻。
正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份剛剛由公社提交上來的經濟月報表。
準確地說，是盯著紅旗大隊那一欄的數字。
那紅色的數字，像是一塊帶血的肥肉。
深深地刺激著他那根名為「貪婪」的神經。
「一個偏遠大隊的破村辦作坊。」
「這才投產不到兩個月。」
孫紅兵吐出一口濃濃的煙圈，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震驚和嫉妒。
「光是帳面上的淨利潤，竟然就有將近一萬塊錢！」
「這他娘的，比咱們縣裡那個最大的國營機械廠。」
「一整年累死累活干出來的利潤還要多！」
孫紅兵拿著那張輕飄飄的報表，手都在微微發抖。
在這個窮得叮噹響的縣城裡。
他孫紅兵雖然是個副主任，平時沒少在工程和物資里撈油水。
但那都是些蠅頭小利。
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可怕、這麼暴利的現金流？
一萬塊錢啊！
而且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要是能把這個會下金蛋的金雞掌握在自己手裡。
那他孫紅兵以後的日子，豈不是要在這黑土地上當土皇帝了？
「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梳著分頭、滿臉諂媚的狗腿子秘書，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高檔龍井茶，小心翼翼地放在孫紅兵的手邊。
「孫主任，您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孫紅兵冷笑一聲，把手裡的報表「啪」的一聲扔在桌子上。
「看咱們縣裡，飛出了一隻能生金蛋的鳳凰！」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夾著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紅旗大隊那個防凍膏藥廠，你聽說過吧？」
秘書連連點頭，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聽說了，聽說了。」
「聽說那個藥廠現在的廠長，是個從京城來的年輕女知青，叫寧晚秋。」
「那防凍膏在縣供銷社都賣瘋了，黑市上甚至有人出兩倍的價錢來收。」
「這小丫頭片子，這回可是發了大財了。」
秘書的話，就像是一桶熱油。
直接澆在了孫紅兵那顆早就被貪慾燃燒的心上。
「一個小小的下鄉知青。」
「也配擁有這麼大的產業？」
孫紅兵的眼底閃過一抹陰狠、貪婪的凶光。
「在我的地盤上，這藥廠就是一塊肥肉，誰吃也得先過我孫紅兵的嘴！」
他猛地坐直身子，將手裡的中華煙狠狠地摁滅在菸灰缸里。
「去，給公社起草一份紅頭文件。」
孫紅兵嘴角勾起一抹官僚特有的虛偽冷笑。
「就說，為了響應上級集中力量辦大事的號召。」
「更是為了保護這難得的技術不被私人壟斷。」
「縣革委會決定，將紅旗大隊的防凍膏作坊，正式收歸縣有！」
「納入縣醫療系統的統一管理。」
「所有的人員編制，包括那個什麼核心配方。」
「必須立刻無條件地上交縣裡，由我們派專門的領導小組下去接管。」
這招「收歸縣有」，可謂是巧取豪奪的最高境界。
既占了大義的名分。
又能名正言順地把寧晚秋心血建立起來的藥廠，直接收入自己的囊中。
至於那個叫寧晚秋的年輕女知青。
孫紅兵根本就沒放在眼裡。
一個無依無靠的知青罷了，隨便嚇唬幾句，還不是得乖乖交出配方？
然而一旁的秘書聽到這話，臉色卻猛地變了變。
他有些猶豫地湊上前，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孫主任……這事兒，怕是沒那麼容易辦啊。」
「我聽說，紅旗藥廠現在是縣醫院掛牌合作的單位。」
「而且……」
秘書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藥膏已經被瀋陽軍區定性為特級軍需用品了。」
「據說背後，有邊防野戰團的那位冷麵閻王，陸團長在給寧晚秋撐腰。」
「咱們要是強搶，萬一惹惱了軍區那邊……」
軍區！
這兩個字，確實讓孫紅兵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雖然在縣裡橫行霸道，但也知道軍方的人不好惹。
但那一萬塊錢的暴利，那源源不斷的財富。
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樣，死死地咬著他的貪心不放。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孫紅兵在短暫的猶豫後，眼底的貪婪最終戰勝了那一絲顧忌。
「軍區又怎麼樣？軍區的人就能插手地方的經濟建設了？」
他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
「這裡是咱們縣裡的地界，水電、物資、運輸審批，哪一樣不在我孫紅兵的手裡捏著？」
「他陸聞野再狂，還能帶著兵來搶地盤不成？」
孫紅兵的臉上，露出了那種陰險小人慣有的囂張和跋扈。
「先來軟的，要是她寧晚秋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孫紅兵冷哼一聲，一雙老眼裡閃爍著算計的毒光。
「在我的地盤，我斷她的水，斷她的電！」
「我倒要看看，沒有了水電，她那藥廠能撐上幾天？」
「等她走投無路的時候，還不是得乖乖跪下來，把配方雙手奉上！」
秘書一聽，立刻領會了領導的意圖。
豎起大拇指，一記響亮的馬屁拍了過去。
「主任英明！這招釜底抽薪，簡直是絕了！」
「我這就去安排人手，只要她不簽轉讓書，立馬切斷紅旗大隊的一切水電供應！」
一場蓄謀已久的、針對紅旗藥廠的掠奪危機。
在縣革委會這間陰暗的辦公室里，正式拉開了帷幕。
第二天，紅旗藥廠正加班加點趕製軍區訂單，突然機器轟鳴聲停止，水龍頭也滴水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