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在風雪中哐當哐當行駛了三天三夜。
終於,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剎車聲。
陸文杰在哈爾濱站下了車。
接著,他又在冰天雪地里擠了六個多小時的長途客車。
最後,又步行了足足兩公里。
這才終於趕到了紅旗公社的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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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上,可把這位從小在京城大院裡嬌生慣養的少爺給折騰壞了。
他出發時穿的那身筆挺、高級的藏青色中山裝。
早就不知道在哪裡被蹭滿了灰黑色的油污和泥點子。
腳上那雙鋥亮的黑色皮鞋。
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後,也早就被雪水浸透,凍成了兩坨硬邦邦的冰疙瘩。
刺骨的寒風。
順著他大衣的領口和袖口瘋狂地往裡灌。
凍得他渾身發抖,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只能毫無形象地、用那凍得通紅的手背胡亂地抹著。
「這什麼破地方!簡直不是人待的!」
陸文杰站在紅旗公社的門口,一邊跺著快要失去知覺的雙腳,一邊咬牙切齒地咒罵著。
就在他凍得快要絕望的時候。
一輛突突突冒著黑煙的破舊東方紅拖拉機。
停在了公社的大門口。
開拖拉機的,正是紅旗大隊出了名的機靈鬼,小趙。
陸文杰一聽這拖拉機是回紅旗大隊的。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趕緊提著那兩個沉重的皮箱,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拖拉機的後車廂。
拖拉機在坑窪不平、滿是冰雪的黃土路上顛簸前行。
寒風在沒有遮擋的後車廂里瘋狂肆虐。
陸文杰凍得縮成了一團。
可是。
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寧晚秋。
馬上就能拿下那個日進斗金的紅旗防凍膏藥廠。
他的心裡,就像是燃燒著一團火。
連這刺骨的嚴寒,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哼,寧晚秋那個土包子,也就是運氣好,弄出了個什麼破藥膏。」
陸文杰在心裡得意洋洋地盤算著。
「她以前對我可是百依百順,連看我一眼都得臉紅半天。」
「現在雖然鬧了點脾氣,但只要我親自來了。」
「再說兩句軟話,哄哄她。」
「她還不乖乖地把藥廠的進帳,雙手奉上給我?」
陸文杰越想越美。
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成為藥廠大老闆,在東北發了大財。
然後風風光光地回京城,讓那些看他笑話的親戚和同事,全都跪在地上求他的畫面。
甚至,他還想到了他那位在邊防團當團長的大哥,陸聞野。
「有大哥在這邊罩著我,這窮鄉僻壤的,誰敢不給我面子?」
陸文杰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極其自大、傲慢的冷笑。
他強撐起僵硬的身體,理了理身上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中山裝。
擺出一副京城幹部的派頭。
他衝著前面正在專心開拖拉機的小趙,大聲喊道。
「哎!小同志!」
「我是從京城來的,你們紅旗大隊那個寧晚秋知青,你認識吧?」
小趙聽到喊聲,頭也沒回,只當是沒聽見。
他可是寧廠長的鐵桿粉絲,對這種外地來的生面孔,向來沒什麼好臉色。
陸文杰見他不理,心裡頓時有些不悅。
這窮鄉僻壤的泥腿子,就是沒規矩!
他提高了音量,語氣裡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炫耀和高高在上。
「我告訴你,寧晚秋可是我的未婚妻!」
「我們兩家是定了親的!」
「我這次大老遠從京城過來,就是專門來娶她的!」
「等我結了婚,你們那個什麼破藥廠,以後就歸我管了!」
陸文杰大聲地吹噓著,滿臉得意。
他以為,只要報出寧晚秋未婚夫的名號。
這個開拖拉機的鄉下小子,肯定會立刻對他刮目相看。
甚至會點頭哈腰地討好他。
然而出乎陸文杰意料的是。
小趙聽到這話。
不僅沒有露出任何巴結的神情。
反而。
「吱——!」
拖拉機猛地踩了一腳急剎車。
巨大的慣性,讓坐在後車廂里的陸文杰猝不及防。
直接一頭撞在了前面的鐵圍欄上,撞得他眼冒金星,額頭上瞬間鼓起了一個大包。
「哎喲!你怎麼開車的!瞎了眼嗎!」
陸文杰捂著額頭,氣急敗壞地大罵。
小趙轉過頭。
用一種像是在看傻子、或者看某種神經病一樣的眼神,上下打量了陸文杰一眼。
他那張凍得通紅的臉上,寫滿了無語和嘲弄。
寧廠長的未婚夫?
整個紅旗大隊,整個十里八鄉。
誰不知道,寧廠長可是跟軍區的陸大團長,名正言順地在處對象!
陸團長那是何等威武霸氣的英雄人物!
就眼前這個穿著破棉襖、凍得流青鼻涕、瘦得跟個小雞仔似的弱雞玩意兒?
還大言不慚地說是寧廠長的未婚夫?
還要接管藥廠?
這人莫不是被凍壞了腦子,在這做白日夢呢吧!
小趙甚至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懶得說。
他轉回身,狠狠地翻了一個白眼。
接著他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轟——!」
拖拉機的排氣管里,瞬間噴出一股濃烈、刺鼻的黑色尾氣。
不偏不倚地。
結結實實地噴了正張著嘴、準備繼續吹噓的陸文杰,一嘴一臉。
「咳咳咳!咳咳咳!」
陸文杰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滿臉都是黑色的油煙,活脫脫像是一個剛從煤窯里鑽出來的挖煤工。
拖拉機在紅旗大隊的村口,猛地停了下來。
「到了!滾下去吧!」
小趙沒好氣地吼了一聲,直接把陸文杰的兩個破皮箱,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泥地里。
陸文杰狼狽地爬下車,看著揚長而去的拖拉機,氣得跳腳大罵。
陸文杰吐出嘴裡的泥巴,憤怒地走向衛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