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知楚暈倒了。
李桂花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急忙去掐她的人中。
一片兵荒馬亂中,王幹事皺著眉頭離開了寧家。
登記表上的名字已成定局。
寧晚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從容地站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小隔間。
當天下午,李桂花和寧建國就把寧知楚送進了鋼鐵廠附屬醫院。
想用「重病」做藉口,逃避這板上釘釘的下鄉名額。
第二天一早,寧晚秋拎著一個紅色的空網兜,晃晃悠悠地走進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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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寧知楚正虛弱地靠在枕頭上。
李桂花在一旁削著蘋果,嘴裡正惡毒地咒罵著。
「那個喪門星,心腸怎麼那麼黑!」
「要是我的楚楚有個三長兩短,我非活撕了她不可!」
「楚楚你別怕,只要醫生開個嚴重心臟病的證明,街道辦就拿你沒辦法。」
寧知楚咬著嘴唇,眼底滿是不甘。
「媽,醫生怎麼說?萬一查不出毛病怎麼辦?」
李桂花冷笑一聲:「放心,你爸已經去找張醫生通氣了,塞了十塊錢呢。」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病房門被推開。
寧晚秋一臉焦急地走了進來。
李桂花一看是她,手裡的水果刀差點飛出去。
「你個小畜生還敢來?」
「是不是來看你姐死沒死的?」
寧晚秋卻像沒聽見一樣,徑直走到病床前。
她舉起手裡那個癟癟的空網兜。
「大姐,我來看你了。」
「本來想買點水果,可是媽把我的錢都拿走了,我只能帶點空氣來給你補補了。」
病房裡還有其他三四個病人和家屬。
聽到這話,紛紛轉頭看了過來,眼神里透著八卦。
李桂花老臉一紅,氣急敗壞地指著她。
「你少在這裡放屁!」
「給我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
寧晚秋哪會如她的願。
她不僅沒走,反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皮小本子。
神情瞬間變得無比莊重。
「大姐,我知道你身體不好,但我更知道你的思想境界高。」
「你常說,遇到困難不能退縮,要迎難而上。」
「今天,我就用最偉大的精神食糧來給你治病!」
寧晚秋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在病房裡迴蕩。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大姐!你就是那個輕傷不下火線的鐵姑娘!」
病房裡的其他人被她這激昂的情緒感染,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有幾個大爺大媽甚至跟著點了點頭。
在這個時代,這種覺悟是最受人敬仰的。
寧知楚的臉色卻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小妹……你別念了,我頭疼……」
她虛弱地捂著腦袋,企圖矇混過關。
寧晚秋卻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她的手。
「大姐,你頭疼是因為思想上還有包袱!」
「你想想,北大荒的黑土地在召喚你!」
「你不是說,就算病倒在雪地里,也要把青春獻給祖國嗎?」
「你這偉大的覺悟,我都已經報告給街道辦的王幹事了!」
寧知楚眼前一黑,差點又暈過去。
她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周圍的病人和家屬看著寧知楚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敬意。
「這姑娘,覺悟真高啊!」
「是啊,現在這種有志青年可不多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主治醫生張醫生拿著病曆本走了進來。
寧建國就跟在後面,衝著李桂花擠了擠眼睛。
李桂花心領神會,立刻換上一副悲戚的嘴臉。
「張醫生啊,你看看我家楚楚,這心臟疼得都起不來床了。」
「這去北大荒的證明,肯定是開不了了吧?」
張醫生剛想開口說話,寧晚秋突然轉過身。
她目光炯炯地看著張醫生,聲音清脆響亮。
「張醫生!您千萬別被我大姐的謙虛給騙了!」
張醫生愣了一下,拿著病曆本的手僵在半空。
「這位女同志,你是什麼意思?」
寧晚秋大聲說道:「我大姐剛才是為了考驗我的覺悟,故意裝病的!」
「她其實身體好得很,天天在文工團練下腰劈叉都不喘氣。」
「她剛才還握著我的手說,她不僅要去北大荒,還要當第一批去開荒的先鋒!」
病房裡瞬間鴉雀無聲。
寧建國急得直冒汗,拼命給張醫生使眼色。
張醫生也是個聰明人。
當著這麼多病人和家屬的面。
尤其是現在寧知楚被架在「模範鐵姑娘」的高度上。
如果他敢開假證明,一旦被舉報思想覺悟有問題,連他自己的飯碗都保不住。
張醫生咳嗽了兩聲,迅速做出了決定。
他收起寧建國塞的那十塊錢的好處費心思,板起了臉。
「嗯,剛才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寧知楚同志各項指標都很正常,心跳有力,血壓平穩。」
「完全沒有心臟病的跡象。」
寧建國和李桂花如遭雷擊,雙雙呆立當場。
寧知楚更是急得從床上坐了起來。
「張醫生,你胡說!我明明覺得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張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嚴肅。
「寧知楚同志,你的思想覺悟大家都看在眼裡。」
「這種一點小毛病就誇大的嬌氣作風,可不符合你去北大荒建設的初心啊。」
「依我看,適度的重體力勞動,反而更有利於你的身心健康。」
說完,張醫生刷刷幾筆,在病歷上寫下了「身體健康,符合下鄉條件」的結論。
重重地蓋上了醫院的公章。
這一蓋,徹底堵死了寧知楚逃避下鄉的最後一條退路。
張醫生走後,病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寧建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寧晚秋。
「你……你這個逆女!」
李桂花更是癱倒在地,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寧晚秋卻像是沒看見他們的憤怒一樣。
她微笑著把那張蓋了公章的證明拿在手裡,彈了彈。
「大姐,你看,醫生都說你身體倍兒棒。」
「這下,你可以安心地去北大荒當你的『鐵姑娘』了。」
「別謝我,這都是我這個當妹妹的應該做的。」
寧知楚死死地盯著寧晚秋。
那眼神里的怨毒,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
她引以為傲的文工團工作,她留在城裡享福的美夢。
全完了。
全毀在這個她一直瞧不起的土包子妹妹手裡。
寧知楚牙齒咬得咯咯響,指著寧晚秋半天說不出話。
而寧晚秋已經開始盤算:既然要走,寧家這幾年的積蓄,她一分也不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