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縣覺得，他當了這麼長時間的官，從來沒有現在這樣身心通暢。
他不由自主地坐直，抬起手鄭重地說道：「大家不必多禮，快落座吧。」
這個時候眾人才各自找各自的位置，想要知道自己坐在哪裡很簡單，位置安排都是按照榜單上的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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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這樣，徐修遠獨自留在最前面，坐上了與知縣最近的位置，沈青雲幾人則是往後面走，直到其他人落座了之後，沈青雲幾人才剛剛走到自己的位置。
全部落座之後，知縣簡單地說了幾句，大家這才開始動筷，品嘗面前的菜品。
名次靠後有名次靠後的好處，那就是距離知縣最遠，尤其是身邊全是老熟人，這讓沈青雲幾人格外的自在。
小宴沒有沈青雲想像當中那麼多規矩，開宴之後唯一比較官方的舉動就是知縣舉杯同大家共飲。
隨後便沒有了過多的話，讓大家隨意交流感情。
沈青雲看著眼前的菜色，全部都是家常菜，以知縣的秉性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味道很不錯，就是涼透了，好在沒有放多少油，否則真不知道要怎麼吃下去。
因為好奇心嘗試了一下，沈青雲覺得已經足夠了。
坐在位置上實在是無聊透頂，看了眼身邊的劉啟，顯然也是以為菜冷掉了，根本沒有吃多少。
沈青雲伸手端起眼前那盤青菜：「劉兄，我記得這是你最愛吃的，我的這一份也給你，你不用客氣。」
劉啟呆呆地看著沈青雲，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原來青雲能留意到他喜歡吃什麼。
只不過青雲他是不是不知道這菜已經涼了，實在是不好入口。
無論如何，衝著青雲的心意，他也要多吃一點。
「多謝青雲。」
說著拿起筷子夾起菜吃了下去，在沈青雲的目光下，接連吃了好幾口。
看得沈青雲有點於心不忍，尷尬的開口說道：「少吃點，別吃撐到了。」
沈之軒看到兩人的互動，什麼都沒有說，默默的把他眼前那個還沒有動青菜端到劉啟面前，喃喃的說：「別著急，我這裡還有。」
劉啟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臉上勉強掛著笑容：「多謝，之軒。」
沈之軒笑得憨厚，連連擺手，「不用謝，不用謝，那盤菜我沒動，你儘管吃便是。」
沈青雲忍不住心中暗笑，這大表哥是真沒有吃那盤菜，完全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是真心的讓給劉啟。
高一鳴坐在最後看到沈之軒的舉動，湊過去問道：「之軒，怎麼了劉兄不夠吃？」
沈之軒搖搖頭：「不是，是因為劉兄喜歡吃那盤菜，我把我的也給他了。」
高一鳴一聽，自家兄弟愛吃，那一定要讓吃個夠啊，二話不說端起眼前那盤同樣的菜，遞到給沈志軒：「快，把我這盤也給劉兄拿過去。」
沈志軒接過來，轉手放到劉啟的面前：「這是一鳴給你的，你還喜歡吃什麼跟我們直接說便是。」
劉啟看到面前這四盤同樣的菜，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青雲滿臉真誠地跟著附和道：「劉兄別客氣，我這所有的菜都給你留著。」
沈青雲這邊玩的熱鬧，徐修遠獨自一人坐在最前端便有點可憐巴巴。
知縣拿起筷子意思意思地夾了幾下面前的菜，並沒有放進嘴裡，只是向大家示意一下。
年年都要舉辦一次的小宴，菜色到底如何他心裡門清，一口他都不會吃。
做完樣子，知縣慢慢放下筷子，等著考生們陸續過來給他敬酒。
這也是小宴的常態，然而今日，他等了半天也沒見一個人向他走過來。
地下的考生們，也在等待，等案首敬完酒之後，再起身去敬酒。
怎料到這案首就像屁股粘在了椅子上一樣，坐的那叫一個穩如泰山。
知縣看向徐修遠，徐修遠本來不餓，對桌子上的飯菜一點好奇心都沒有，乖巧的坐在那裡發呆，目光看向最後面沈青雲幾人的互動，眼中閃現出委屈，仿佛自己被拋棄了一樣。
也許是知縣的視線太過熾熱，徐修遠察覺到後轉臉看過去。
與知縣對視了一會兒，發現知縣並沒有什麼事情，徐修遠轉移時間，繼續伸著脖子眼巴巴看向沈青雲幾人，要不是現在沒有人來回走動，他早就跑過去了。
知縣見徐修遠總算看過來，等著他來敬酒，誰知道又跟沒事人一樣轉過頭。
知縣再次開始反思自己，他們縣出了這麼一個案首，到底是福還是禍。
直接不再理會徐修遠，視線轉移到榜上第二名的人身上，那人一直留意著徐修遠，他與知縣倆人的舉動盡收眼底，心中暗暗嘲笑徐修遠得了案首又能怎樣，簡直是讀書讀傻了。
他接收到知縣的眼神，立馬拿起酒杯起身向知縣走去。
高聲說道：「學生李信，謝大人提攜。」
言罷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
知縣笑著拿起酒杯放到嘴邊意思一下。
第二名回到座位之後，還不忘看徐修遠一眼。
有了人開頭，其他人也就不再等待，紛紛起身敬酒。
徐修遠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麼回事，只是見大家都起身走動。
他立馬也跟著站了起來，隨後便向沈青雲幾人那裡走去。
走近之後不由分說地坐在了沈青雲的身邊，開心地揚起嘴角：「終於可以過來了。」
沈青雲向知縣那裡看了一眼，只見知縣正忙著喝酒，那手裡的一杯酒，估計能撐全場。
感覺前面的人都敬的差不多了，沈青雲也拿起酒杯站起來，看到身邊徐修遠疑惑的眼神，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給大人敬酒了嗎？」
徐修遠眨了眨眼睛，「一開始的時候，大家不是一起喝過了嗎？」
沈青雲頓時無語。
轉頭看了看另外三個，行吧他們是一體的，還是一起去敬個酒吧。
沈青雲招呼著其他四人先帶著他們來到知縣面前。
知縣看著拿著酒杯的徐修遠，好笑不已，這會兒想起來敬酒了。
沒有刁難，例行公事的在抿了抿酒杯里的酒。
自此知縣這小宴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一半。
等沈青雲幾人回到座位之後，知縣放下酒杯，從主位上走了下來。
第一次參加小宴的考生，緊繃神經不知道知縣此舉要幹什麼，然而錢袋子們家的子弟，這種小宴基本上年年都會參加，自然知道知縣要幹什麼。
只見知縣緩緩走到一個考生的前面，目光掃視著這考生桌子上的飯菜。
只見那飯菜所剩無幾，顯然是一個男子正常的飯量。
他滿意的點點頭，「可有打算繼續參加府試？」
知縣面前的考生，連忙站起身，已經整潔乾淨的長衫還是能看出陳舊之色。
他快速起身，面中帶有憂慮，沉思片刻，開口回答道：「學生自覺才疏學淺，想要再研讀一年。」
知縣沉吟片刻，「可有什麼難處？」
那考生索性直言：「科考開銷過於大，然學生的名次也排至後面，想必府試希望渺茫。」
不用再多說，知縣也知道什麼意思。
知縣沒有多說，只是稍稍抬手，一直跟在他後面的衙役，適時拿出一個錢袋子放到知縣手中。
知縣接過錢袋，遞到那考生面前：「科舉不易，不能錯失良機。」
那考生猛然抬頭，詫異的看著知縣，他怎麼都沒有想到，能獲得知縣大人的幫助。
「本官，覺得你很有希望。」
可不能因為他撈銀子，將有些學識的考生名次排到最後，而使得這些考生放棄科考，那便是他的罪過了。
「學生，謝大人！」
那考生聲中帶有微微的哽咽，他怎會不想去參加府試，一場縣試已經花光了他所有銀錢，實在是囊中羞澀，已經不能支撐他府試的開銷，自此不得不放棄。
知縣拍了拍那考生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向另一個人走去。
來到另一個人的面前，同樣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飯菜。
飯菜沒有什麼動過的痕跡，就在那考生想要起身的時候，知縣腳步一轉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就這樣知縣在眾人的關注中送出去幾個錢袋。
最後他走到了劉啟的桌前，看到劉啟桌子上擺滿的菜盤子，嘴角微微抽動。
據他所知，這劉啟家中確實困難，只是科考期間與沈青雲等人交好不說，還得了一筆不少的銀錢。
怎麼還是會像餓著肚子來赴宴一樣。
早在第三場考試結束的時候，知縣便如同往年一樣，派人去打探學識不看錯有望能考上秀才的考生的情況。
之所以要設宴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看看其人，值得不值得他資助。
劉啟的情況赫然在可以資助的行列之中，無論學識還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所展現出來的人品，都值得他資助，只不過這期間劉啟也算是發了一筆橫財，這讓他一直猶豫不定。
索性過來再次查看一下，沒想到的是之前屢試不爽只看桌上飯菜的招式，此時卻沒有辦法評判。
桌上飯菜動了，而且吃的不少，這表明真的是囊中羞澀，缺銀子的人會想方設法的省銀子的，明知有宴，餓著肚子來赴宴這才算正常，哪怕飯食難吃，也不會介意。
囊中羞澀，卻不動桌上的飯菜，要麼就是此人好面子，寧可餓著也要保持體面，這樣的人不務實，不知變通，將來也不會走的太遠，沒必要資助。
更別提分明囊中羞澀卻因飯食味道不佳選擇不吃的人，這種人給予資助都是對他辛辛苦苦撈來的銀子的侮辱。
那這滿桌子的盤子，而且可以看的出來，食用了不少，明明知道對方有銀子，卻還是這樣的表現，這讓他如何評判。
沈青雲在宴會上，邊與好友聊天，眼睛也沒有閒著，知縣的舉動他一直注意著，包括知縣送出的錢袋子。
不用多想就能看出來，知縣挑選出來的人都是貧困子弟。
然而有的知縣只是停頓了一下便走開，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門道。
當知縣走到劉啟面前，眼睛盯著他桌子上的飯菜多看了幾眼之後，沈青雲猜測這門道也許就在這桌子上。
沈青雲立馬站起身，向知縣大人施了一禮，笑著說道：「大人，劉兄家境貧寒，不忍這些菜剩下，所有幫我們食用一番。」
說完他慚愧不已的感嘆道：「我也是農家出身，在這方面卻遠遠不及劉兄，實在是羞愧難當啊。」
知縣瞟了沈青雲一眼，沒有說話，確切的說是不願意搭理，這小子什麼樣，經歷了這麼多天觀察，他還能不知道？
這就是一個坑死人不償命的小狐狸，否則這幾人個人也不會對他唯馬是瞻。
沈青雲的話讓劉啟羞愧不已，他之所以吃這麼多完全沒有青雲說的那麼高尚，他只是不忍心辜負青雲幾人的好心。
而沈之軒現在則是真的慚愧了，想到他爹和爺爺日日辛苦的勞作，他現在反而嫌棄起了膳食味道，真的是無法原諒。
目光又看向桌子上的膳食，這些如果拿到家裡，家裡人一定不會嫌棄，這些菜色放在家裡已經算的上是頂頂好的東西了。
越想沈之軒的頭越低，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
這一舉動讓知縣一拋之前的糾結，現下豁然開朗。
家境困難他是雪中送炭，固然能得到深深的感激，那家境不算困難的考生，只要人品尚可，也值得鼓勵。
想通之後，知縣接過兩個錢袋分別遞給了劉啟和沈之軒。
他們兩個家境貧寒是真，現在不愁科舉費用也是真，那沈之軒有沈青雲家這門親戚在根本不用愁銀錢問題，哪怕日後歸還也是可以的。
不代表他不用表心意，也算是結一個善緣。
二人接過錢袋，紛紛驚喜感動萬分，對於他們來說，這是知縣大人對他們的善心和認可。
徐修遠眼巴巴看著那個錢袋，他是案首，為什麼沒有？
轉眼目光看向知縣，就差說出「我有嗎？」這三個字。
知縣深深地嘆了口氣，看向沈青雲語重心長的說道：「好友間互相幫助也是一樁美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