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郝運開車先接上姐姐,再去醫院。
趙鵬坐在副駕,哈欠一個接一個,眼睛裡布滿紅血絲,困出來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他隨手抹了一把,強撐著精神。
「不是胖哥,真沒必要跟我跑這一趟,你看把你給困的。」郝運看著他這副困得睜不開眼還硬撐的樣子,心裡感激,嘴上故意用嫌棄的語氣開玩笑。
「叔做手術這麼大的事,我當然得到場。再說叔叔阿姨來京都了,我這個當晚輩的過去打個招呼,不也是應該的?」趙鵬揮揮手,滿不在乎地道。
「行吧行吧,你這哈欠打得,我都跟著犯困了。」郝運笑了笑。
七點半,對趙鵬來說真的太早了。他以前跟郝運說過,他這輩子一百天裡,有九十九天是睡到下午才起的,早上的推銷和保險電話他全開免打擾,連他爸的電話都打不進來。
能為了父親的手術特意早起,這份心意,郝運沒說謝,卻記在了骨子裡。
細節最見人品。一個人值不值得深交,不用看他喝多了說什麼,就看這些小事裡他用不用心。就像停車,車位寬的時候也規規矩矩停在正中間,不占旁邊的位置,開的時候先扶著門邊,生怕碰了別人的車,這種人做事通常都靠譜,心裡裝著別人。
郝運把車穩穩停進車位,左右都留夠了距離。趙鵬先下車,手一直扶著車門邊,確認不會碰到旁邊的車,才側身下來。郝蘭竹在后座看了,也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開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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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細節看人品之處。
進了病房,蔡玉治剛買了早餐回來,白粥、鹹鴨蛋、榨菜、煮玉米,正和郝建國坐在病床邊吃。老家的習慣就是這樣,早餐簡單,中午也多是粥和面,只有晚上才吃乾飯。
「叔叔,阿姨好,我是郝運的朋友趙鵬。」一進門,趙鵬就把手裡拎的水果和鮮花放到床頭柜上,主動笑著自我介紹,姿態放得很端正,就是個懂事的晚輩。
郝運暗暗點頭,覺得這兄弟真沒白交。
雙方寒暄了沒一會兒,剛到九點,護士還沒來接人,病房門又被推開。
看清門口的兩個人,郝運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想過江老爺子會打電話問情況,想過他可能會派人過來看看,唯獨沒想到,兩位這麼大年紀的老人,會親自跑到醫院來。
江奶奶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腰背挺得筆直。江老爺子穿了件中式的白布衫,手裡拎著個果籃,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郝運嗓子發乾,咽了下唾沫才找回聲音:「江奶奶,江老爺子,你們怎麼來了?」他趕緊迎上去接果籃。
「我聽我弟說你爸今天手術,我剛好路過這邊辦點事,就順便上來看看。」江奶奶笑著道,一臉的慈祥和藹。
「對,我們就是順路,順便上來看看。」江老爺子跟著點頭,把果籃遞給郝運。
郝運才不信什麼順路。兩位老人分明是怕他有心理負擔,怕他覺得欠了天大的人情,才特意找了這麼個輕描淡寫的由頭。
「媽,爸,這就是我常跟你們說的江奶奶和江老爺子。我在京都,全靠兩位老人家照顧,要是沒有他們,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呢。」郝運轉過身給父母介紹,聲音比平時沉了些。
他說的全是實話。沒有江奶奶收留他住幸福家園,他可能還窩在清心閣的垃圾堆里,更別說有現在這份體面的工作,能安安穩穩坐在這給父親安排手術。這一切的起點,都是兩位老人給的。
蔡玉治一下子就慌了,手在褲子上反覆蹭了好幾下,臉上又是感激又是侷促:「阿姨,叔叔,真是太感謝你們了。我們家小運不懂事,多虧你們照拂,他天天在家念叨你們,說沒有你們就沒有他的今天。我們就是小老百姓,也不會說什麼好聽的,真的謝謝你們……」
她說著,就要彎腰鞠躬。
郝建國在病床上也急了,雙手撐著床沿使勁想站起來,腰上使不上勁,剛撐起一點又跌回去,被江老爺子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使不得使不得,快躺下。」
「我……我就是想給兩位老人家鞠個躬。」郝建國臉憋得通紅,他不知道怎麼表達心裡的感激,只能反覆說:「我們不懂什麼禮節,但我們記恩。我兒子受了你們這麼大的恩惠,我們做父母的,給你們鞠個躬是應該的……」
他站不起來,就坐在病床上,硬生生彎下了腰。蔡玉治站在旁邊,也跟著深深鞠了一躬。
郝運站在邊上,看著父母彎下去的背影,趕緊眨了眨眼,把那點往上涌的濕意壓回去,胸口漲得滿滿的,又酸又熱。
這就是他的父母。一輩子待在小鎮上,沒見過什麼大人物,也沒見過什麼大世面。面對兒子的貴人,他們不知道怎麼報答,只會用最笨、也最真誠的方式,把感激刻在彎腰的動作里。
他趕緊打圓場,故意笑著說:「媽,爸,你們別這樣,江奶奶和江老爺子都把我當親孫子看的,你們這麼客氣,反而生分了。」
「對,小運說得對。」江奶奶笑得爽朗,伸手拍了拍郝運的胳膊:「我是真把這孩子當孫子,咱們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哈哈哈,對,一家人。」江老爺子也跟著笑。
病房裡那點緊繃的客氣勁兒一下子散了,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也許是聽說江老爺子來了,沒過多久,副院長也親自過來了一趟,進門就恭敬地叫了江老爺子一聲「老師」。
郝運這才知道江老爺子的分量,等人走了,他偷偷問:「老爺子,那位副院長真是您學生啊?」
江老爺子笑著搖搖頭:「我沒教過他,只是在文壇上,讀過我的文章,認我的道理,有些人注重規矩,就會尊稱一聲老師。」
郝運恍然大悟。
他看著兩位老人身上的白衣服,又忍不住問:「對了老爺子,您和江奶奶今天都穿白色,是不是有什麼講究啊?」
「有點說法。」江老爺子點點頭,慢條斯理地解釋。
「醫院屬金,白色也屬金,穿白色進去,同氣相求,不沖犯病氣。但也不能全白,鞋子得換個顏色壓一壓。按你們邏輯科學說也簡單,病人在醫院裡天天看白大褂,潛意識裡對白色就有信任感。你穿白色進去,他看著順眼,心裡就鬆快,心情一好,氣血就順,恢復起來自然也快。這叫帶淨氣入病房,比拎多少補品都管用。」
「原來是這樣。」郝運聽得連連點頭,又學到了。
站在旁邊的趙鵬也聽得若有所思,覺得確實有道理。
十點整,護士推著推車來接人,郝建國被推進了手術室。
看著手術室的門關上,紅燈亮起,江奶奶和江老爺子就起身告辭了。他們是長輩,按禮節不需要守在外面等,留久了反而讓晚輩有壓力。
趙鵬沒走,安安靜靜留在了郝運身邊。
四個人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誰都沒說話。走廊里人來人往,他們坐著的那片角落卻靜得發沉,只有推車經過的輪子聲偶爾響一下。
郝運雙手按在膝蓋上,大拇指死死掐著掌心,掐出了幾道深深的印子。
因為,手術失敗,那父親將會終生癱瘓,自己這個家庭將陷入巨大苦難中。
江老爺子臨走看出他緊張,悄悄教了他一句《易經》里的卦辭,叫「艱貞無咎」,意思是在艱難的時候守正心念,不慌不亂,就不會有災禍。
「艱貞無咎……艱貞無咎……艱貞無咎……」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念著,聲音很輕,嘴唇幾乎不動,卻念得異常安穩,像一顆釘子,把他亂飄的心神一點點釘回了原地。
蔡玉治手裡攥著串從老家帶來的舊佛珠,珠子被盤得發亮,她閉著眼,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太乙救苦天尊」。郝蘭竹坐在母親身邊,輕輕扶著她的胳膊,也跟著小聲念。
民間流傳,太乙救苦天尊大慈大悲,救度一切苦難,不管是生病、遇險、做手術,誠心念他名號,就能消災解厄。
有人說,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有用嗎?
有用。
老人們都說,天尊是眾神中,最為大慈悲之神,不論你平時拜不拜,信不信,只要你真到了難的時候,心裡念著他,他就會伸手渡你。
郝運沒攔著母親和姐姐,也沒說這是迷信。
他懂這裡面的道理。口中念著,腦子裡就有個東西拴著,神魂就散不了,不會被恐懼牽著走,不會自己嚇自己。同時,如控念般,心一向好,所有的都會往好的發展!
這和江老爺子教他念「艱貞無咎」是一個道理,都是收心,都是定念。心定了,氣就順,人就不會亂,一切都會往好的發展。
他自己念著卦辭,母親姐姐念著太乙救苦天尊,三個人坐在長椅上,各有各的依託,原本飄在半空的心,真一點點穩回胸口裡。
郝運抬起頭,盯著手術室亮著的紅燈,眼睛一眨不眨。
會沒事的。
一定會順順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