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走廊盡頭,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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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勸了好幾回,讓大家先回去,但沒有一個人挪步。
李青禾手裡還拎著那兜蘋果,剛才掉在老張腳邊,是他彎腰撿起來的。
有人把暖水瓶擰開,又擰上,循環反覆,緩解內心的焦躁不安。
腳步聲每響一陣,所有人就一起抬頭!
腳步聲遠了,又齊齊低頭。
每一次,都盼著有人推門進來,說一句沒事了。
但,沒有!
誰都沒提起剛才的事,可誰都想起了那架飛機上的場景!
陸遠躺在過道里,戴著氧氣面罩,連喘口氣都費勁。
他卻還是說過一句。
就算死,也要死在龍國!
「他不是…剛好些了嗎?」
角落裡,有人小聲開口,聲音發顫:
「為什麼現在又…」
沒人答得上來。
休息室里,只剩下牆上掛鍾滴答聲。
下了飛機那天,他們以為,最難的日子已經熬過去了。
陸遠的情況都開始好轉,剛才進門,甚至看見他能自己坐穩,還笑著跟他們說話。
所有人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地。
可現在!
陸遠情況突然再次惡化!
沉默里,李青禾忽然轉過頭,看向老張,眼神帶著問詢,疑惑開口:
「老張。」
「剛才,只有你看清了圖紙。」
「你到底看出什麼了?」
老張坐在長凳一頭,雙手死死按著那隻破皮箱,像是沒聽見。
他在回憶著,眼前還是那幾張紙。
一張總圖,幾張結構圖。
線和線之間,完美符合運動力學!
其他人見他不吭聲,便七嘴八舌地拼湊起來,開始描述起了當時場景:
「段院長的臉色,一次比一次沉…」
「范研究員手裡的尺子,啪地就掉地上了!」
「還有那眼神,我從沒見過院長那樣看一個人。」
「像是看見了…天才!!」
一句接一句,越拼,越覺得不對勁。
老張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話,他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那幾張紙上的東西,他越想,越覺得心驚!
戴圓框眼鏡的學生推了推眼鏡,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陸遠學的是生化,機器不是他的本行。」
「能在病床上提思路,已經很難得了。」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又補了一句:
「兩位大拿來,多半就是聽聽他想法。」
「畫個示意圖,方便講。」
「所以陸遠同志應該是沒問題的,沒有勞累過度…」
另一名同伴連忙點頭附和,開口道:
「對對對!」
「真要畫出一整套機器圖,就算是報紙上那位老前輩,這麼短時間,恐怕也不行!」
「更何況現在陸遠的身體狀況,完全就背不起!」
「情況應該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糟糕,或許,只是一點小意外呢?」
在他們看來,就算是那位老前輩。
泡了一輩子實驗室的老前輩,弄出青黴素和人工血漿的大佬,要攻克圖紙問題,也非一朝一夕!
有人跟著點頭,甚至鬆了口氣:
「只是個思路,陸遠就不用那麼拼了,情況應該都還好。」
「是啊,剩下的交給大佬們就行。」
休息室里的氣氛,總算輕鬆了些。
有人甚至擠出一個笑,輕輕開口道:
「等他好了,咱們再來看他,給他帶點家鄉的吃食。」
李青禾也跟著點頭,攥著網兜的手,終於鬆開了些。
就在這時!
「不是!」
老張猛地站了起來!
吱!!!
長凳擦過,發出刺耳的聲音。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們從沒見過老張這副樣子!
哪怕當初在飛機上,抱著那隻皮箱死活不肯撒手,也沒急成這樣!
老張臉漲得通紅,緊緊看著眾人,胸口劇烈起伏:
「不是這樣的!」
他講得又急又快,像是憋了很久,畢竟他很早就想說了:
「在米國那幾年,我天天跟圖紙打交道!」
「回國進了廠,進口機器隨機帶來的圖紙,我一張一張全翻過!」
「什麼是想法,什麼是成稿,我分得清!」
他伸出一根手指,深深吸了回氣,聲音發抖:
「想法,是一張紙。」
「告訴工人,你想造個什麼樣子!」
「但成稿,是好幾張,能互相對上!」
「每個部件放在哪,怎麼配,舊機器塞進哪一段…」
說到這,他喉嚨發哽,緩了一口氣。
老張一拳砸在自己手心上,臉上滿是對於自身幫不上忙的痛恨:
「只有真打算造出來,才會把不知道的地方,也寫清楚!」
他猛地指向門外,一字一頓:
「你們沒看見范研究員拿著計算尺,一格一格地拉?」
「要只是個思路,用得著這樣?!」
沒人回答。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老張聲音一點點低了下來,如同泄了氣的皮球,最後嘆了口氣:
「能不能成,我說不好。」
「可就沖這個標準,這幾張紙的分量,就擺在那兒!」
「那不是你們說的想法。」
「是成稿!」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老張眼眶紅了,休息室里,也一下子沒了聲音。
戴圓框眼鏡的學生張著嘴,半天,才下意識的喃喃開口道:
「兩天…就兩天時間?」
「陸遠交出了一份機械設計稿?!」
老張沒答。
可那沉默,就是答案!
最先低下頭的,是李青禾。
剛才在病房裡,他還一拍大腿,說自己天天往田裡跑,鞋都磨破了兩雙。
還拍著胸口說,往後,換我們替你撐著!
當時說得有多驕傲。
現在,臉上就有多燙!
當了老師的那名同學,攥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
「我還跟他顯擺,說我站上講台了…」
進了工廠的那幾個,想起自己講車間裡那點進展時的得意勁。
一個個,眼睛都紅了!
那點進展,放在今天那幾張紙面前,算什麼?
老張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想起了在病房時,自己滿臉笑意的對著床上陸遠開口。
「等你好了,咱們再一起替國家做事。」
這話,是他說的。
陸遠只是笑著回應點頭,說好!
他們以為,回來了,幹上活了,就算有貢獻,還反過來,去安慰陸遠!
可現在,偏偏就是那個被他們勸著先養好身體的人。
躺在病床上,走在了所有人前頭!
在飛機上,他們發愁祖國缺這缺那,嚷著回來要大幹一場。
那時候,陸遠躺在過道里,連話都說不出來。
可現在,嚷著要大幹一場的人,才剛起步。
他,卻已經拿命拼出了一張圖紙!
一個個腦袋低了下去。
老張重新坐回長凳上,望著病房的方向,喉嚨發緊,有些恍惚的開口道:
「陸遠…」
「你可一定得好起來啊。」
就在這時。
走廊里,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所有人齊齊抬頭。
段承鈞和范昭平一前一後,大步走過。
范昭平把一隻剛封好的文件袋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兩人臉色和進門時完全不一樣了。
眼睛裡,有光!!
老張看著眼前一幕,下意識追到門口,忍不住開口道:
「段院長…」
段承鈞只朝他點了點頭。
腳下,沒停!
甚至連一句客套話都沒說。
段承鈞和范昭平兩人邊走邊壓著聲音交談,只隱約飄過來半句:
「今晚所里,一個都不許走!」
腳步聲,轉眼消失在樓梯口。
老張僵在門邊!
那可是段院長,是范研究員!
在廠里,誰提起這兩個名字,不是畢恭畢敬?
能讓這兩位連招呼都顧不上打,一路小跑著趕回去…
老張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心猛地一跳。
身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大氣都不敢喘。
「難道…」
「真成了?!」
話音剛落下。
門,被推開了!
沈懷明走進來,反手關上門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聲音壓得很低:
「各位。」
「今天的事,不能外傳!」
他頓了頓,聲音沉重,更是透著一股決絕:
「特別是,陸遠的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