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紙和筆來。」
陸遠伸出右手,輕輕晃了晃。
周明川卻坐在原地沒動,他握著那支鋼筆,非但沒有遞過去,反而往自己身後收了一下:
「遠哥。」
「你現在根本握不住筆。」
病房裡安靜下來。
陸遠頓了頓,還是將右手抬高了一些,似乎都帶上一絲懇求:
「只是先寫一版。」
「我慢一點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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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川沒有爭辯,只看向他仍在微微發抖的手。
陸遠沉默片刻,手指試著合攏。
拇指剛與食指碰到一起,整隻手便不受控制地顫起來!
別說寫字。
就連夾住一支筆,都成了奢望!
秦振邦眉頭驟然擰緊。
沈懷明也下意識上前半步。
可這一次,周明川沒有急,也沒有像過去那樣與陸遠爭吵。
他只是把一摞白紙鋪平,拔開筆帽,認真開口道:
「你說。」
「我來寫。」
語氣平靜得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陸遠循著聲音看向他,雖然現在看不清周明川的臉,卻能聽出那份壓在平靜下的固執。
良久。
他終於收回右手。
「好。」
專家組眾人立即圍到桌邊!
周明川負責記錄主方案。
兩名專家分坐兩側,一人核對原始數據,一人同步驗算。
還有人攤開設備清單,將涉及的工廠逐一標出。
年輕助理搬來算盤,計算尺和備用紙筆。
醫生則直接把表放在床頭,語氣嚴肅認真:
「二十分鐘一到,必須停。」
所有人同時點頭。
沒人浪費一句話!
一間特護病房,轉眼成了配合嚴密的臨時攻關室!
……
「先從糖蜜的預處理開始。」
陸遠閉著眼,緩緩開口。
最初幾分鐘,內容並不複雜。
原料如何集中,哪些雜質要先去掉,又該送到哪幾家現有工廠。
周明川筆下不停,紙面很快鋪滿。
旁邊幾名專家偶爾核對一眼,還能輕鬆跟上。
可很快,速度變了!
「按照現有糖蜜情況,先估算酒精產量。」
「再扣除中途損耗,計算後段投料。」
「副產物和尾氣單獨列出,不能與主流程混在一起。」
「反應器負荷,丁二烯純化的損失,以及最後聚合比例,分別記。」
隨著陸遠一口氣說完。
緊接著,便是一串接一串的數字!
前面一個數發生改變後面的幾處數據處,就必須同時重算!
周明川起初還能一字不落。
漸漸地,握筆的手腕開始發酸,寫得越來越快,字跡潦草!
「等等!」
他第一次打斷陸遠,甩了甩已經發僵的手。
旁邊一名專家立即接過鋼筆。
「我來!」
記錄繼續。
可不到幾分鐘,那名專家額頭同樣滲出汗珠。
不是聽不懂。
而是陸遠說出的每一項,都要與前面十幾組數字對應!
他不僅要寫,還要確認位置,避免將任何一個數抄到錯誤環節!
第二個人慢了下來,第三個人馬上頂上!
鋼筆在不同人手中傳遞。
草稿卻已經從桌面,一路鋪到旁邊椅子上!
專家組長再也坐不住,深深吸了口氣,認真開口道:
「我來記!」
這位在橡膠行業幹了幾十年的老教授親自坐下,筆尖飛快移動。
其他人同時撥動算盤,推動計算尺。
啪嗒,啪嗒!
珠子碰撞聲密得連成一片!
可即便整個團隊一同計算,也只能勉強咬住陸遠速度!
這群人,已經是龍國眼下能夠集結的最好力量!
有人拆過進口設備,有人在缺少資料時,靠一張舊圖紙修起過整條生產線。
可此刻,十幾個人的算盤和筆加在一起,竟還追不上病床上那人的心算!
二十分鐘一到,醫生立即抬手。
「停!」
陸遠靠回枕頭休息。
專家組卻沒有一個人離開位置。
所有人都低著頭,抓緊這段時間補齊記錄,覆核數字,將散開的紙頁重新排好。
等醫生允許繼續,陸遠只問了一句剛才到哪兒,下一串數據便再次接了上來!
沒有翻資料重新回憶。
甚至沒有一處數據前後矛盾!
老教授額頭的汗越來越多。
他忽然有種錯覺,仿佛他們十幾個人不是在幫陸遠完善一份新方案。
而是在拼命追趕一套答案!
早已存在陸遠腦海中的完整方案!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驗算的專家忽然開口:
「後段尾氣量,結果出來了!」
他迅速報出一個數字。
陸遠只聽了一遍,便立即搖頭,眼神微微偏移,手指輕輕顫了顫,最後開口:
「不對。」
那名專家一愣,緊忙盯著紙面數據。
「尾氣量少了一位。」
「前面那次轉化損耗,被重複扣除了。」
桌邊所有動作同時停下!
那名專家臉色漲紅,立即拉回草稿重新計算。
幾把算盤同時從頭覆核。
片刻後。
他手停在半空,緩緩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頹然:
「是我錯了。」
「真的少了一位!」
病房突然安靜得可怕。
整個專家組共同驗算出的結果。
陸遠沒有紙,沒有算盤,甚至看不見他們寫下的任何一行數字!
卻只聽一遍,就找到錯誤究竟出在哪裡!
此刻,再也沒人敢把這當成一個設想。
從原料進入,到橡膠產出。
中間每一次損失,每一台設備需要承擔多少,甚至在哪一步最容易失敗…
早在動筆前,就已經在陸遠腦中連成了生產圖!
……
秦振邦和沈懷明站在一旁,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
陸遠過去為什麼總要堅持親自處理核心數據!
不是不相信其他人。
更不是想把所有功勞抓在自己手裡!
而是因為,這些核心數字只要錯一個,浪費的就不只是一次試驗!
那可能是一批糖蜜,一車原料,更是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救命時間!
陸遠的思路走得太快,太快。
當別人還在記錄第一處修改時,他已經把修改帶來的所有變化,全部推到最後一步!
口述,轉錄。
再由其他人覆核。
這些原本為了減輕他負擔的步驟,反而成了最慢的一環!
專家組已經連續換了五個人。
桌面上記錄卻還是開始出現遺漏!
一次停頓,兩次陸遠回問!
好不容易連起來的思路,不斷被迫中止。
陸遠聽著四周越來越急促的翻頁聲,似乎氣氛有些焦躁,在這種情況下,他忽然輕輕開口:
「讓我來吧。」
周明川握著筆的手一緊。
他看向那隻無力放在被面上的右手,眼眶瞬間紅了。
「不行。」
陸遠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很輕:
「我不是要寫全部。」
「只寫最關鍵的公式,修正值和控制條件。」
周明川咬著牙,紅著眼睛望著陸遠,認真開口道:
「可是你現在連筆都拿不起!」
陸遠只是微微搖頭,眼神失焦的望向前方,喃喃開口:
「那就給我綁上!」
「用紗布,把鋼筆固定在手指中間。」
「你替我移動紙張,控制行距,這樣…會快很多。」
周明川沒有回答。
可他也知道,再這樣來回口述,陸遠耗費精力只會更多!
醫生快步上前,檢查陸遠的手,又看了看床頭的表。
「最多五分鐘。」
「手指疼,或者身體不舒服,立刻停!」
陸遠點頭。
周明川終於取來紗布。
一圈,又一圈。
鋼筆被小心固定在那隻顫抖的右手上。
周明川托住紙頁,滾燙的淚水划過臉頰,險些砸在紙上。
筆尖落下。
第一行字,歪斜得幾乎無法辨認。
第二行依舊顫抖。
可當一個個關鍵數字和公式落在紙上,卻沒有半點停頓!
那些被眾人反覆打斷的環節,瞬間重新連在一起!
專家組長只看了幾行,呼吸便越來越重。
如此恐怖的計算量,居然都沒有絲毫停頓!
面對剛剛一直出錯的配合,他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了!
老教授看著那隻被紗布綁住的手,聲音都在發顫,只是喃喃道:
「是我們,跟不上他!」
病床上。
陸遠手指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筆尖,卻落向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