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哲安靜地站在一邊,側耳聽著琴音。
他越聽越覺得熟悉。
那個調子仿佛在哪兒聽過,但又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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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顆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種子,被這串音符輕輕撬動了泥土,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上拱,頂開覆蓋在上面的塵埃。
江卿語彈完一遍,指尖從琴鍵上抬起,正要起身。
姜哲忽然開口:「阿姨,能不能再彈一遍?」
他的聲音有些急,帶著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迫切。
江卿語看了他一眼,雖然有些奇怪,但還是重新坐回鋼琴前,將那首曲子的旋律又彈了一遍。
這一次,姜哲聽得更專注了。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將那些零碎的音符一個一個地接住,像在雨地里雙手捧接落下的水滴。
那些音符在他腦子裡不斷地重組、拼接。
先是散落的片段,然後是模糊的輪廓,再然後是一條漸漸清晰的線。
他幾乎下意識地開了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徐徐回望……曾屬於彼此的晚上。紅紅仍是你,贈我的心中艷陽。」
他的哼唱很輕,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氣息,像是在摸索著一條看不見的路。
但每一個字的落點都精準地踩在旋律的起伏上,仿佛那些詞句原本就長在這個調子裡,只是等一個人來把它們說出來。
江卿語注意到了他的狀態,她停下了琴聲,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看著姜哲。
姜哲正斷斷續續地哼唱著,手上突然多出了一把吉他,便索性坐下彈起來,將腦中的旋律搬運出來。
江卿語則一臉奇怪地看著林予歌剛剛的動作。
她看著自己兒子像個小偷似的,小心地輕聲地將吉他塞到了姜哲手裡。
其實林予歌早就醒了。
在母親彈起那首曲子的時候,他的意識便從睡意里浮了上來。
他沒有動,只是趴在那裡聽著,直到聽見姜哲開口哼出第一句,他才慢慢坐起身。
林予歌認得這個狀態。
沈聿在群里發過無數次「姜哲靈感時刻」的觀察報告,他也親眼見過好幾次。
這種時候的姜哲是完全沉浸的,外界的干擾會打斷那條正在成形的線。
按照沈聿總結出的經驗。
這時候不能說話,不能問問題,只需要把他會的樂器或者紙筆遞到他手裡。
所以林予歌沒有出聲打擾,從角落拿起那把木吉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姜哲身邊,將琴遞了過去。
果然,姜哲的手指碰到琴頸的瞬間,像是被什麼觸碰了開關,他下意識地接過,指腹落在琴弦上,彈出了一段旋律。
那旋律與江卿語方才彈的片段無縫銜接,像是兩條原本隔河相望的溪流,被一座橋連接在一起,交匯成一條更寬闊的河。
江卿語聽出了那種呼應,她的目光在姜哲和林予歌之間流轉了一瞬,然後指尖重新落在鍵盤上,輕輕地托住了吉他的音色。
一琴一吉他,一大一少,在同一間琴房裡,隔著時間和代際,完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琴聲在空氣里纏繞、攀升、落下,像是三股不同的水流匯成了同一道河。
姜哲的哼唱沒有停下來,雖然斷斷續續,有些地方咬字模糊,發音也並不標準。
但不管是這個世界,還是他前世的世界,香江對於內地的影響力都同樣巨大。
粵語歌幾乎是幾代人共同的聽覺記憶,即便不會說,也能跟著哼出大半。
他的聲音在吉他聲里穿行,像一個人踩著陌生的路卻走得格外堅定。
「來日縱使千千闋歌,飄於遠方我路上。來日縱使千千晚星,亮過今晚月亮。都比不起這宵美麗,亦絕不可使我更欣賞,啊——因你今晚共我唱。」
唱到「因你今晚共我唱」的時候,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那條河走到了岔口,暫時看不見前面的路了。
卡殼了。
又卡殼了。
江卿語看著他這副「便秘」表情,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她想起上次在直播間裡,這個小朋友唱《情書》也是唱到一半就跑了,丟下一段驚艷的開頭拍拍屁股走人。
要不是林予歌提前跟她說過「姜哲就這樣,靈感經常是片段的,習慣就好」,她真的會懷疑這小子是故意的。
不過林予歌卻是早就習慣。
他已經順著姜哲的曲子開始接續了。
從姜哲開始進入狀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打開了手機錄音,把整段哼唱和吉他伴奏都錄了下來。
江卿語這時候也從鋼琴前站起身來,走到林予歌身邊,兩人一起低頭湊在手機屏幕前,反覆聽那段錄音,偶爾低聲交換幾句意見。
反倒是把清醒過來的姜哲晾到了一邊。
林予歌又聽了一遍錄音,果然很熟悉。
他抬起頭看向江卿語:「媽媽,這是我八歲時寫的?」
江卿語點了點頭。
林予歌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自己都快忘了那首小曲子了,原來媽媽一直幫他收著,一記就是這麼多年。
江卿語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
姜哲看著這突如其來的母子情深,感覺自己待在這裡好像有點多餘。
他索性悄悄溜了出去,那對母子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並沒有注意到他。
一個小時後,姜哲正坐在樓下餐廳里吃著晚飯,江卿語和林予歌一起出現在了他面前。
兩人手裡拿著幾張寫滿了音符和批註的稿紙,表情比剛才鬆弛了不少。
「曲子差不多完成了,」林予歌說,「但歌詞還差一些。你唱的那些不夠完整,發音也不准,我們記下來之後拼不起來,還需要補全。」
江卿語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卻認真:「所以我們想知道,你想通過這首歌表達什麼?你的想法是什麼?」
姜哲停下筷子,愣了一下。
什麼想法?
他能有什麼想法。
只是恰好從記憶深處把那首歌撈出來了而已。
但這一問,倒是讓他想起了白天在那家老音像店裡的見聞。
那些泛黃的唱片、舊音響里緩緩流淌的老歌、還有坐在門口打盹的店主阿伯,都像是一幀一幀的老電影畫面,疊在香江的暮色里。
他想了想,放下筷子,認真回道:「《千千闕歌》——告別過去,展望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