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師傅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樂了。
「陸老闆，您這話我愛聽。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種到景區門口拍張照，轉頭就回酒店躺著的人。」
陸一北挑了挑眉：「曾師傅，你這話聽起來像是在點我？」
「哪能啊。」曾師傅一邊打方向，一邊笑道，「我是說現在過去正好。趕得及上山，山上的霧也還沒散。坐穩了，咱們出發。」
「走著。」
窗外的城市一點點退到身後，路邊的樹越來越密。陸一北靠在後排刷著手機，剛給那條「真棒」的朋友圈點完幾個評論，前頭的曾師傅又開了口。
「陸老闆，青城山那邊爬上去可費體力，您可得帶好補充體力的物資啊，待會兒估計正好消耗消耗。」
「曾師傅，你這話聽著像是在暗示我細狗呢。」
「我哪敢。」曾師傅笑道，「我只是擔心您一會兒上山，走兩步就開始想念甜水麵。」
「那不可能。」陸一北把手機一扣，「我這人意志力很強。除非山上有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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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城。
秦海汽車供應鏈的首筆五億元注資完成確認，寶安區臨港綜合保稅片區二期東側那塊地，正式進入了秦海項目的供地程序。
那塊地原本是沃爾瑪和西門子團隊看中的位置。
靠港、物流動線短、保稅配套現成，倉儲和冷鏈一起上，連將來的擴建空間都預留得很舒服。現在倒好，誰先把真金白銀打進來，誰先把地拿走。
秦海是實打實的拿到了地。
而沃爾瑪那邊，只拿到了一句「正在協調」。
這導致韓長風這兩天人如其名走路都帶風。
別人以為他高興，是因為拉來了一個總投資六十億的汽車供應鏈項目。只有他自己清楚，項目能不能做好還得往後看，真正讓他舒服的是把孟懷川那條沃爾瑪項目給砍了。
同在一個班子裡，有時候你不需要跑得多快，只要旁邊那個人突然掉鏈子，你就顯得格外能幹。
上午的產業項目專題會上，劉承德翻著桌上的進度表，眉頭沒有鬆開。
「秦海供應鏈那邊，手續推進得很快，資金也已經到位。」
他抬起頭，看向孟懷川。
「懷川同志，沃爾瑪的項目進度也得跟一些。不能讓一個意向談了半天，最後落到別的城市去。」
孟懷川捏著筆，沒立刻接話。
我跟？
他拿什麼跟，我拿頭跟？
人家看中的地讓秦海拿了，替代地不是面積不夠，就是還得另修貨運道路、擴容供電。沃爾瑪、北辰缺那五個億嗎？他們缺的是一塊能馬上落地、少折騰幾次的地方。
再說得難聽點，北辰背後那幾條跨國資源線，放到羊城、寧市，甚至再遠一點的地方，照樣有的是人拿著政策去接。
現在讓他去「跟進」，跟什麼？去和人家談理想談未來？
他還沒開口，梁志成先把面前的文件合上了。
「劉書記啊，您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啊。」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梁志成像是完全沒察覺，繼續往下說。
「我們工作組這段時間求爺爺告奶奶，才把沃爾瑪和西門子的團隊拉到鵬城。人家看的不是一塊普通工業地，是智能倉儲、冷鏈、跨境結算和後續供應鏈配套能不能一起轉起來。」
「現在人家看好的地，咱們一轉手給了秦海。對方剛打了五個億，確實是錢，但您是看沃爾瑪缺這五個億，還是看北辰這個手握晶片渠道的公司缺這五個億？」
韓長風的臉色淡了幾分。
「孟市長的侄子現在人都跑出去旅遊了，項目組留下一地雞毛，我們在這邊收拾。北辰新來的顧總更是難纏得很，什麼話都不跟你繞，只講條件和責任。」
「我們這兩天把能調的人都調上了，想著總能找塊替代地挽回來。結果人家一句『請提供同等級資源要素和交付節點』，我們凝聚全部力量一拳打到棉花上，找誰說理去啊？」
孟懷川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工夫壓住了嘴角。
好你個梁志成。
這話說得，非常完美。
劉承德沒發火，只是把手裡的筆放下。
「牢騷可以有，事情還是要辦。」
他看了一眼韓長風。
「秦海的錢已經進來，項目手續也沒問題，地不能說收回就收回。否則今天傷的是秦海，明天誰還敢信鵬城的招商承諾？」
韓長風立刻接上。
「劉書記說得對。秦海是按照程序來的，我們也不能因為後面又有項目，就否定前面的合規安排。」
「但沃爾瑪也不是後面才有的。」孟懷川終於開口，語氣不高，「考察、測算、技術團隊對接，工作組都有記錄。我們可以守程序，也該守信譽。」
韓長風笑了笑：「孟市長，我也沒說不支持沃爾瑪。寶安還有別的產業地，可以挑嘛。」
梁志成抬頭看他：「韓市長，那您把能滿足條件的那塊拿出來？別讓我們拿著一塊要修路、要擴電，去問人家願不願意將就。」
這一下，韓長風沒再接。
劉承德沉默片刻，敲了敲桌面。
「三天。」
「寶安區、招商、規劃、交通、供電，聯合給出至少兩塊同等級替代方案。面積、物流、供電、審批節點，全都寫清楚。不要再拿『原則上可行』這種話糊弄企業。」
「孟懷川牽頭，梁志成具體負責。韓長風那邊也配合，把涉及的路網和市政條件摸清。」
「三天後，給我一份能看、能落、能簽字的東西。」
會議散掉時，韓長風先一步出了門。
梁志成看著他的背影，壓低聲音：「孟市長，這位韓市長的配合，怕是比青城山的索道票還難搶。」
孟懷川瞥了他一眼：「少貧。先把地找出來。」
下午，臨時工作組把兩套備選方案送到了北辰資本的臨時辦公室。
顧清禾坐在會議桌前，手邊只有一杯沒動過的咖啡。她看完第一套方案，問得很平靜。
「這塊地少了四十多畝，冷鏈庫容按什麼規模測算？」
工作人員翻了翻材料：「後續可以通過周邊地塊……」
「後續是什麼時間？」
「這個目前還要協調。」
顧清禾把文件翻到第二套。
「這一塊倒是夠大。貨運道路什麼時候通？專線供電什麼時候完成？保稅倉申報和驗收誰來負責？」
會議室里沒人立即回答。
她合上文件，語氣依舊客氣。
「北辰可以配合評估，也願意繼續和各部門溝通。但我們不能要求沃爾瑪和西門子接受一塊明顯不如原址的地，只為了配合一個三天又三天的期限。」
「請把資源要素、責任單位和交付節點形成正式書面承諾。沒有這些，北辰不適合替合作方表態。」
梁志成坐在旁邊，聽得腦門發緊。
人家沒翻臉，沒拍桌子，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
可這話翻譯過來就一個意思：你們別拿半成品來找我背書。
他和工作組折騰了一天，最後真又把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傍晚，青城山的霧氣順著山道飄下來。
陸一北站在一處觀景台邊上，手機震了一下，是孟野在群里發來的幾條長語音，後面還跟著顧清禾整理的材料。
他看完，給顧清禾回了句。
「按專業來。能落地就談，不能落地就別替誰說好話。」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轉頭問曾師傅。
「曾師傅，山下有什麼好吃的？」
曾師傅想了想：「白果燉雞，整一隻？」
陸一北點頭。
「搞起搞起。」
而同一時間，韓長風的手機也響了。
電話那頭的人只說了一句。
「韓市長，北辰那邊沒有簽字，他們要正式的資源承諾書。」
韓長風站在走廊盡頭，臉上的風，忽然沒那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