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知州之後,江楓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岳州的政務上。
為了治理水患,他親自帶著工匠沿著洞庭湖岸跑了上百里的堤壩,該加固的加固,該疏通疏通的疏通。
為了減免賦稅,他上疏朝廷請求免除岳州三縣當年的秋糧,奏摺來回折騰了兩個月,最後批下來了。
不到一年,岳州百姓提起「江知州」三個字,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的。
彈幕上飄過一片感慨。
【江楓這是在感謝皇帝的重用啊,什麼髒活累活都往身上扛】
【有本事的人就是這樣,放到哪兒都能發光。從參軍到知州,他是真把「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八個字刻進骨子裡了】
【皇帝要是知道他這麼能幹,怕不是得後悔只給了個知州】
可天不遂人願。
入夏之後,洞庭湖水位暴漲,洪水退去之後,瘟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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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是城南的幾個村子,有人上吐下瀉,高燒不退,請了大夫來看,說是普通的時疫,開了幾副藥就走了。
可沒幾天,發病的人越來越多,從城南蔓延到城東,從城東蔓延到城中。
等江楓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岳州城裡已經亂了。
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哭聲,有人倒在地上抽搐,有人渾身發紫,口鼻滲血,有人早上還好端端的,中午就沒了氣息。
藥鋪里的藥材被搶購一空,大夫們自己都倒下了好幾個。
棺材鋪日夜趕工也趕不上死人的速度,到最後只能拿草蓆裹了屍體往城外亂葬崗扔。
江楓第一時間下令封城,設隔離區,把病患和健康的人分開。
又派人去臨近州縣調藥材,請求駐軍派兵協助維持秩序。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可瘟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那天傍晚,江楓從城外隔離區回來,滿身藥味,兩眼通紅。
他已經三天沒怎麼合眼了。
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很安靜。江懷蹲在廊下,抱著妹妹,兩張小臉上全是慌亂。
「爹!」江懷看到他,猛地站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娘她……娘她病了!」
江楓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裡屋。
陸清婉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發紫。
她聽到腳步聲,勉強睜開眼,看到是他,嘴角動了動,想說話,可隨即一陣劇烈的咳嗽湧上來,整個人弓著身子,咳得渾身發抖。
「別……別過來。」她一邊咳一邊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會傳給你……」
彈幕在這一刻也帶著擔憂滾動起來。
【不是吧……陸清婉這是也感染瘟疫了?】
【不要啊,江楓好不容易熬出頭了,一家人好好的,怎麼突然就……】
【我靠,這賽制也太狠了吧?這是把最殘忍的劇本安排上了啊】
接下來的日子,江楓把所有的政務都交給了手下,日夜守在院子裡。
他把陸清婉安置在裡屋,自己睡在外間的竹榻上。
每天親自煎藥,親自餵藥,親自給她擦身降溫。
可每次靠近,陸清婉都拼命往後縮,聲音虛弱卻固執:「離我遠點……我不想把你搭進去……」
「你是我的娘子。」江楓每次都說這句話,然後繼續做他的事。
他派人去潭州請來了最好的大夫,去衡州求來了珍稀的藥材,甚至親自去寺廟裡求了平安符回來。
可陸清婉的病還是一天比一天重。
彈幕又飄過一波。
【江楓這個眼神,我看了都不敢喘氣。他是真的在拼了命想留住她啊】
【求求了,讓陸清婉好起來吧,我寧願看他們在郴州種地過苦日子,也不想看江楓這樣】
【不是,這賽制不是考驗寫詩嗎?怎麼還帶生離死別的?這不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嗎?】
最後那段日子,江楓把江懷和江念送到了城外一戶農家暫住。
他自己一個人守著陸清婉。
那天傍晚,陸清婉忽然精神好了些。
她靠在枕頭上,臉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一些,眼睛也有了些光彩。她看著江楓,輕輕笑了笑:「相公,今天天氣不錯,扶我出去走走吧。」
江楓心裡咯噔一聲。
這段時間,他讀了不少醫書,知道這可能是什麼徵兆。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把她從榻上扶起來,給她披上外衫,扶著她慢慢走到了院子裡。
夕陽斜照,院子裡的老槐樹投下長長的影子。
陸清婉在竹椅上坐下,看著遠處的天空,輕輕呼了一口氣。
「相公,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她忽然問。
江楓在她旁邊的竹椅上坐下,點了點頭:「靈堂里,你跪在火盆前面添紙錢。」
「那時候我其實特別害怕。」陸清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爹娘走了,祖父也走了,我一個人跪在那兒,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然後你走進來了。」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溫柔:
「你跪在我旁邊磕了三個頭。我當時不認識你,但覺得這個人挺奇怪的,跟我祖父什麼關係啊,磕得這麼認真。」
「後來你跟我說,讓我跟你去京城。」
陸清婉收回目光,望著遠處被夕陽染紅的天際線。
「我那時候其實猶豫了一下。但我當時太累了,累到什麼都不想想,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現在覺得,幸好當時答應了。」
江楓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這輩子跟著你,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陸清婉的聲音很輕,像風拂過湖面。
「但你對我好,對孩子好,對這個家好。你是個好夫君,好父親,也是個好官。」
「我從沒後悔嫁給你。」
江楓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薄得像紙。
「別說了。」他聲音發啞。
「讓我說完。」陸清婉搖了搖頭,「我怕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她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頭,看著天上最後一抹霞光。
「你以後……要好好吃飯。你總是忙起來就忘了吃飯,我給你熱在鍋里的菜,你經常很晚了才回來吃,菜熱了又熱,味道都不好了。」
「懷兒懂事,但他性子像你,悶得很,有心事不肯跟人說。你得常跟他聊聊,別讓他一個人憋著。」
「念兒還小,什麼都不懂。等她長大了,你告訴她,她娘是個普通人,沒什麼本事,但這一輩子做對了一件事,就是嫁給了她爹。」
她偏頭看了江楓一眼,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還是這麼溫暖。」
她說,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江楓沒說話,反握住她的手。
陸清婉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
「相公。」
「嗯。」
「我有點累了。」
她閉上眼,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
「讓我靠一會兒。」
江楓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挪,讓她把頭靠在自己肩上。
陸清婉的呼吸很輕,很淺。
晚風從槐樹上吹下來,把她的鬢髮吹起來,又落下去。
遠處有歸鳥掠過天際,幾聲鳥鳴之後,天就慢慢暗了。
江楓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肩膀上的重量沒有變,可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像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他越是用力攥緊,流得越快。
過了一會兒,陸清婉的呼吸停了。
很輕,很安靜,就像睡著了一樣。
江楓低下頭看著她。
她的嘴角還帶著笑意,眉眼舒展,恬靜而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