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江楓照常去田邊的草棚坐著。
幾個讀書人陸續來了,都是郴州本地的士子,隔三差五就來請教問題。
今天來的是趙秀才和他帶的四個學生,還有兩個新面孔。
江楓給他們講了半個時辰的《孟子》,又回答了幾個問題。
快結束時,一個學生忽然指著草棚牆上掛的字問:「江參軍,這首詩是您寫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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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飲酒》這首詩,墨跡尚新。
趙秀才湊過去一看,眼睛立刻亮了,念出聲來:「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念完詩,幾個人都愣在了那裡。
趙秀才轉頭問江楓:「江參軍,這首詩能讓學生抄一份帶回去嗎?」
江楓點頭:「無妨,你們儘管謄抄便是。」
幾個人連聲道謝,拿了筆墨來謄抄。
抄完之後又反覆看了好幾遍,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三天之後,郴州城裡開始有人議論這首詩。
趙秀才在私塾里給學生講了這首詩之後,學生又拿回家給大人看。
一些喜歡喝酒發牢騷的落魄文人,讀到「心遠地自偏」之後,一個個都沉默了,然後爭相傳抄。
半個月不到,《飲酒》這首詩就已經傳遍了整個郴州城。
茶樓里有人在念,酒肆里有人在聊。
連城門口賣菜的老漢,在忙裡偷閒時都能哼兩句。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雖然他未必懂什麼意思,但就是覺得念著順口,聽著順耳。
有商隊從郴州出發,把貨物運往衡州、潭州,路上閒聊時也把這首詩帶了出去。
衡州的書生讀到之後,又傳到潭州。
潭州知州是個愛才的人,抄了幾份,一份存檔,一份寄給京城的老友。
前後不過兩個月,這首詩就擺在了宰相李元載的案頭。
送詩來的是李元載的一個門生,在潭州做幕僚。
信里寫道:「李先生,此詩由江楓所作,近日在潭州流傳甚廣,學生讀後頗為震動,不敢隱瞞,特抄錄呈上。」
李元載拆開信封,抽出那張薄薄的紙箋。
他本來沒抱什麼期待。
一個被貶到郴州,幾乎已經葬送了政治生涯的人,能寫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下去。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嗯,開頭還行。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讀到這裡,李元載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李元載瞪大了眼睛。
「……」
讀完整首詩,李元載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只有案頭的燭火在輕輕跳動。
他是設計把江楓貶出京城的人。
從諫議大夫到郴州參軍,江楓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官位,還有整個政治前途。
按理說,一個被貶謫的官員,要麼一蹶不振,要麼怨天尤人。
可江楓卻寫出了這樣的詩。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李元載低聲念了一句,像是在咀嚼一塊牛皮糖。
李元載在朝堂上經營了二十年,每一步都精打細算,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自認是棋手,是贏家。
可現在,一個被他陷害貶謫的小人物,一邊在郴州種著豆子采著菊花,一邊寫了一首詩,隔空遞到他面前,輕飄飄地告訴他——
你爭的那些東西,我從來就不在乎。
李元載把詩箋擱在案上,沉默了很久,才對身旁的親信感慨道:「這個江楓……太可怕了。」
親信一愣,疑惑地看著他。
他看向親信,緩緩道:「你說,一個你壓不住、打不垮的人,可不可怕?」
親信後背一涼,低下了頭。
李元載重新看向那首詩,指尖點著最後兩句,慢慢念了出來:「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他不是在寫詩,他是在告訴我,他沒輸,我也沒贏。」
親信沒敢接話。
李元載揮了揮手讓他退下,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隨著熱度的逐漸上升,江楓的這首《飲酒》很快便在朝中傳開了。
翰林院的老學士們讀完《飲酒》之後,整個翰林院都轟動了。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一個老學士捻著鬍鬚,反反覆覆念了好幾遍,「這十個字,我學詩四十年,都寫不出來。」
「何止是寫不出來,是想都想不到。誰又會同時擁有這等經歷、這等心態、和這等文采呢?」
翰林院修撰陳文遠坐在角落裡,陷入了和江楓共事時的回憶之中。
他是江楓在京城時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本來時常擔心江楓在貶謫地過得不好。
讀到這首詩的時候,感受到江楓心氣仍在,他不由得感到寬慰起來。
對於江楓的詩,朝中議論紛紛。
有人說江楓自甘墮落,堂堂狀元淪落到種田採菊,有辱斯文。
也有人說這才是真正的名士風度,貶謫之苦也能活出詩意來,朝中某些天天勾心鬥角的人,論心胸永遠都比不上江楓。。
不管怎麼議論,這首詩傳遍京城之後,江楓的名字又被重新提了起來。
很多人都覺得,這個人早晚要被朝廷重新起用,只是時間問題。
江楓的直播間彈幕已經刷成了瀑布。
【這首詩傳播得真快啊,兩個月就從郴州傳到了京城,一路全靠人口口相傳】
【李元載讀詩的時候,表情從輕蔑到震驚再到忌憚,看了我太解氣了!】
【朝中那些人說什麼的都有,可不管他們怎麼吵,江楓這首詩已經傳遍天下了】
【我突然想到,江楓寫這首詩的時候根本沒想到會被這麼多人看到。他的才華無處不在,這才是他身上最恐怖的地方】
【對,這種在不經意間就能寫出如此好詩的人,才是真正的天賦型詩人】
【說實話,江楓被貶之後種地、讀書、教學生、陪老婆孩子,過得比在京城還滋潤。可見人這一輩子,很多時候不是環境困住了你,是你的心困住了你】
龍科大,大禮堂里,張偉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楓哥這日子過得太通透了。我要是被貶到郴州,估計天天窩在屋裡打遊戲,別說寫詩了,連門都懶得開。」
陳書瞥了他一眼:「你做什麼春秋大夢呢?你被貶到郴州連遊戲都打不了,因為沒有WiFi。」
「那我還是不去了。」
劉洋推了推眼鏡:「這首詩能傳開,靠的不是官方推廣,而是民眾的口口相傳。」
「從文人到目不識丁的百姓,大家都在傳頌,這種自發的行為,恰恰說明這首詩是能夠深入人心的。」
「你說得對。」陳書點頭,「官方推廣的東西,大家未必買帳。可要是你寫的詩能讓賣菜的老漢都忍不住念兩句,那才是真本事。」
評委席上,五位終審評委也在低聲交流。
陳懷瑾感慨道:「這首詩從郴州傳到京城,靠的是人心。李元載壓得住江楓的官位,壓不住他的詩。」
蘇清點頭:「在京城的時候,他的詩是皇帝御筆親封,貴妃捧場,滿朝傳抄。那時候靠的是權力。」
「可到了郴州,他什麼權力都沒有了,一個從八品的小吏,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可他的詩傳得更遠了。」
李培源接話:「這才是真正的好詩。權力能推你一時,推不了你一輩子。可詩一旦傳開,就是千百年的。」
孟晚看著屏幕上江楓坐在田埂上的畫面,輕聲說:「就像江楓之前說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江楓在郴州種地,種著種著就種出了一首傳世之作,這不是偶然。」
張青松讚嘆道:「江楓真是天生的詩人啊,真期待他之後會拿出怎樣的詩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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