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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被貶郴州之後,江楓並未沉淪。

  司戶參軍雖是閒差,到底有公務要辦。

  郴州轄下三縣,戶籍、賦稅、倉庫,每月總有些文書要料理。

  好在郴州偏僻,事務不繁,他每日上午去衙署點卯,處理完公文便回來。

  下午的時光,便都是自己的了。

  他在城東開了一片荒地,種麥種豆,又在屋後辟了一小塊菜園。

  農忙時雇短工幫忙,農閒時自己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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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清婉則是在院子裡搭了一排蠶架用來養蠶,每天清晨採桑葉回來,撒在蠶匾上,細碎的咀嚼聲像細雨落在瓦檐上。

  江懷經常跟在陸清婉後面,踮著腳往蠶匾里探頭,每次都會被陸清婉輕輕拍一下後腦勺,然後笑嘻嘻地跑開。

  這樣的日子雖然清苦,卻平靜而安穩。

  這天中午,江楓處理完公文,從衙署出來。

  路過城東集市,一個賣菜的老漢叫住了他:「江參軍!今兒個豆角新鮮,給您留了一把!」

  江楓笑著接過來:「謝了李伯。」

  「謝什麼!您上回幫我家給我家小子寫了封信,他回信說在軍營里好著呢,老漢我還沒謝您呢!」

  江楓擺擺手,提著豆角往家走。剛走幾步,一個年輕書生讀書人追了上來,氣喘吁吁:「江、江參軍!學生有一事請教……」

  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個求學者了。

  自從他在郴州落腳,不知怎麼的,名聲就傳開了。

  先是郴州本地的讀書人慕名來訪,然後是衡州、潭州的士子結伴來求教。

  「今天不是請教的日子。」江楓笑著拍了拍書生的肩膀,「明天下午再來吧,明天下午我都在田地邊的草棚里。」

  「多謝江參軍!」書生歡天喜地地走了。

  江楓因為平時要忙農活,索性給自己在田地旁邊搭了一間草棚。

  雖然草棚四壁透風,屋頂漏雨,可勝在敞亮。

  江楓在草棚里放了一張舊木桌,一把竹椅,牆上掛著自己寫的字,字跡談不上工整,卻勝在灑脫。

  他每旬會在草棚里坐半天,等著這些讀書人來請教問題。

  空閒時就坐在裡面讀書,直到遠處的郴山在暮色里一點點變成黛青色。

  江楓提著豆角往家走,遠遠就看見江懷光著腳丫在田埂上跑,手裡舉著一隻剛捉到的螞蚱,笑得幾顆小白牙都露了出來。

  「爹!你看!大螞蚱!」

  「看見了看見了,別往嘴裡塞啊。」

  江楓摸著江懷的頭,帶著他往家裡走去。

  臨近家門,就看見陸清婉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條汗巾,正在沖他招手。

  直播間的彈幕緩緩飄過。

  【等等,我怎麼突然覺得江楓這日子過得……挺舒服的?】

  【可不是嘛!身邊有老婆孩子,遠處有山有水有田,這他娘的不就是我夢想中的退休生活嗎?】

  【我現在坐在寫字樓里加班,看著江楓在種豆子,我竟然不知道誰更慘】

  【說實話,之前江楓被貶的時候我還替他難受,現在看他這日子過得,我竟然有點羨慕了】

  【羨慕+1,不用看老闆臉色,不用擠地鐵,不用應付那些破事,種地讀書陪老婆孩子,這是什麼神仙日子】

  【等等,你們別忘了,江楓是被貶的,從狀元混到八品小吏,他真願意過這種日子?】

  【你看看他的表情,他哪裡不願意了?他分明很享受好吧,讓我和他交換人生我都願意】

  【樓上你清醒一點,他那是古代啊,沒有外賣沒有WiFi沒有空調,你確定要換?】

  【講真,看到江楓在田裡彎腰割豆子那一段,我忽然覺得屏幕里的風都是自由的。】

  大禮堂里,張偉靠在椅背上,一臉神往。

  「你們說,楓哥這日子過得,怎麼感覺比咱們還舒服啊?」

  陳書瞥了他一眼:「你認真的?沒有網絡、沒有遊戲、沒有外賣、沒有冰可樂,你確定受得了?」

  「你別說,」張偉摸著下巴,「要是不用上早八,每天就種地、讀書、陪老婆孩子,好像也挺香的。」

  劉洋推了推眼鏡,難得接了一句:「前提是不用還房貸。江楓那間草棚雖然漏雨,但不用還月供。」

  「扎心了。」

  後排一個女生小聲嘀咕:「那個草棚好有感覺啊,四壁透風屋頂漏雨,但是好敞亮。」

  她同桌白了她一眼:「那是人家敞亮嗎?那是窮得叮噹響。」

  「你不懂。」

  「你懂。」

  兩人互相瞪了一眼,又把目光轉回屏幕上。

  與此同時,比賽的其他選手基本也進入了各自的事業線。

  直播間彈幕也在這一波聊了起來:

  【我靠,你們別光看江楓啊,切其他選手的直播間看看,溫知予那邊已經快被生活壓垮了】

  【溫知予怎麼了?】

  【她隨機到一個單親家庭,父親早逝,母親拉扯她長大。她好不容易考上了博士生,可母親卻查出了重病,於是她只能放棄讀博,一邊打工一邊照顧母親,整個人都快要垮了】

  【周言那邊也好不到哪去,他年輕的時候被強制徵兵,打完仗回來發現家裡人都去世了,現在成為了一個小攤販,每天還要被差役剝削】

  【對比江楓……江楓雖然是貶官,但日子過得比他們都舒坦啊】

  【笑不活了,江楓被貶官反而活得像個神仙,其他選手拼命努力反而活得像個工具人】

  【周文斌呢?他怎麼樣?】

  【周文斌隨機成了一個小縣城的高中老師,教語文,一個月工資剛夠吃飯。但他好像樂在其中,天天跟學生打成一片,笑得比誰都開心】

  【所以這個賽制最精彩的地方就在這兒——同樣的人生,有人覺得苦不堪言,有人卻能在苦中作樂】

  【其實江楓是真正活明白了,心態決定一切】

  評委席上,五位終審評委也在低聲交流。

  陳懷瑾看著屏幕上江楓彎腰割豆子的畫面,捋了捋鬍子:「江楓這個狀態,很有意思。」

  蘇清接話:「一般人經歷謫居,要麼消沉,要麼憤懣。江楓倒好,直接開荒種地去了。」

  張青松期待道:「很多著名詩人都是辭官歸隱之後,才寫出了著名的詩作。江楓這是在體驗一種真實的、自給自足的生活,對於他之後的創作而言,不失為一件好事。」

  秋天收完豆子那天,江楓坐在田埂上歇腳。

  夕陽把遠處的郴山染成一片暖金,風從山谷里灌下來,裹著野菊的清香。

  他隨手摘了一朵路邊的野菊,放在掌心轉了轉。

  不遠處的田埂另一頭,江懷正蹲在灌溉渠邊,拿一根草莖撥弄水裡的什麼玩意兒。

  渠水被夕陽染成一條流動的銅汁,他撥一下,水花濺起來,他就咯咯笑一聲,再撥一下,水花又濺起來,一個人在那邊自娛自樂。

  陸清婉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涼好的綠豆湯。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上面還沾著一點蠶繭的絲絮。

  她在田埂上慢慢走,走到江楓旁邊,把碗遞過去。

  「喝點綠豆湯吧,解解乏。」

  江楓接過來灌了一大口,綠豆的清涼混著野蜂蜜的甜在喉嚨里滑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了。

  陸清婉沒急著走,在他旁邊坐下來,雙膝併攏,下巴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遠處的山。

  晚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很輕。

  江楓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的那朵野菊。

  又偏頭看了看陸清婉恬靜的側臉。

  然後伸手,把那朵野菊別在了她的頭髮上。

  陸清婉愣了一下,偏過頭看向他,對上江楓的目光時,耳根瞬間紅了一截。

  她也沒說話,只是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看山。

  可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江楓看著她的側臉。

  看著遠處田埂上還在傻笑的江懷。

  忽然覺得心裡前所未有的安寧。

  他索性靠在田埂上,雙手枕在腦後,仰面看著天。

  天上沒什麼雲,只剩最後一層薄薄的霞光,從西邊慢慢褪向深藍。

  有幾隻鳥從山那頭飛回來,掠過槐樹梢,翅膀切過最後一縷斜陽。

  他心有所感,輕聲念道: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最後一個字落定,田埂上安安靜靜的,只剩下風拂過野草的沙沙聲。

  陸清婉看向他,眼睛亮亮的。

  她抬手碰了碰頭上的野菊,輕聲道:

  「這首詩……有名字嗎?」

  江楓想了想:「就叫《飲酒》吧。」

  「可你手裡沒有酒。」

  「有你在身旁,便如飲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