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
林木子像是猛然受到什麼刺激般。
頭顱猛然變形,頭髮披散在凸起的輪廓上,嘴唇向前凸起,咧開,露出一排細密尖厲的牙齒。
不過轉瞬之間。
那個清秀的臉,就變成了一顆醜陋的魚頭。
「我能怎麼辦?我也不想變成這樣啊!!我也很絕望啊!」那個魚人蹲在地上,向外鼓起的眼球變得濕潤:「誰能想到……以前那麼疼我的爺爺……會騙我啊……」
「就算是這樣了,我也沒想殺了他!我只是想好好活著而已……」
「嗚——」
醜陋的魚人抽噎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蘇遠坐在她對面,沒有出聲,靜靜等待她發泄完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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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他沒有第一時間用偽人頂替她來獲得記憶的原因。
一,無仇。
二,無法頂替,魚人與偽人同樣都是二層怪談的眷屬之類的生物。
先前,林木子一直在人類和魚人之間的狀態徘徊。
某種程度上,是蘇遠推了一把,讓她朝著魚人的方向邁出了最後一步,完成了徹底的轉化。
也就只有這樣。
交流才能更加坦誠。
「嗚……」
約莫五分鐘後,林木子終於漸漸止住了哭聲,只剩肩膀還在微微抽動。
期間。
她的身上,不是沒有升騰起濃烈的殺意。
畢竟,一個清理員碰到怪談,結局是什麼幾乎可以預見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可這個清理員,卻始終沒有動作。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林木子甚至出現了錯覺。
明明她才是讓人恐懼的怪談,可在這個人面前,卻和受了委屈的小孩沒什麼兩樣。
無論怎麼尖叫、怎樣崩潰、表現得怎樣歇斯底里。
想要的,不過是一句安慰而已。
儘管對方並沒有開口,僅僅只是坐在那裡。
但林木子卻感覺,這多日來積鬱無人訴說的苦悶,已經盡數泄了出去。
殺意,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消散了。
「我理解你的痛苦,」等林木子的情緒穩定下來,蘇遠寬慰道,「實際上,我也正是為此而來。」
「如果你願意將有關它們的一切告知於我,我感激不盡。」
「……」
在偽人精妙的表情控制下。
十分鐘後,蘇遠得到了有關魚人的情報。
它們會在夜晚上岸,尋找樣貌出眾的人類進行交配,誕下混血兒後代。
它們的伴侶,也因此受到血脈浸染,體內混入魚人之血。這類混血地位最為低下,不允許進入深海,只能在岸上等候差遣。
往上,是純血種,被稱為『狩獵者』的魚人。
更高一層,是負責祭祀的祭司。
而傳說中,深海之下居住著一位活了上千年的大祭司,由它來供奉那位至高無上的【海神】。
「我們沐浴在【海神】的神恩下,就像你剛剛說的,我們的歌聲具有傳染的力量……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看著蘇遠,林木子低聲道,「你回去吧,再喊些支援過來,狩獵者今晚就會上岸,它們不是你能對付的。」
「感謝你的配合。」
蘇遠點了點頭,在林木子口中,狩獵者亦分等級。
普通純血狩獵者是一類,體內蘊含著遠古血脈的又是一類,這類魚人的數量極為稀少,地位幾乎與【祭司】持平。
而【怪談圖鑑】賦予的【深潛者】,似乎就是後者。
「這樣一來,接下來的行動會方便很多。」
蘇遠暗自想道,向林木子點了點頭,便要起身離開。
對方坐在椅子上,凸起的魚眼中似乎蘊含了某種極為複雜的意味。
可最後還是沒有出口挽留,眼睜睜看著蘇遠走到門口。
就在這時。
窗外,忽然瀰漫起了一層濃密的大霧。
「等等!」
背後,忽然傳來林木子急促而尖銳的喊聲:「別開門!」
「起霧了……它們來了!」
同一時刻。
蘇遠的耳畔,聽到遠處沙地傳來的腳步聲,沉悶、密集,越來越近。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道道粗重壓抑的喘息。
「該死,現在天還沒黑,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林木子咬了咬牙,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它們通常成群結隊出現。」
「現在外面非常危險,你先躲在房間裡,我去應付它們!」
蘇遠握住門把的手頓住了。
誠然,當大霧降臨的那一刻,仿佛屏蔽了此地,再也無法感應到怨境的存在,連聲音也無法傳出去。
但憑藉『偽人之主』和『零號病人』的能力,蘇遠亦是能抓幾隻狩獵者過來解剖玩玩。
但不清楚,這麼做是否會驚動背後的【祭司】,乃至打草驚蛇。
畢竟,光聽名字,就可以判斷它們可能會掌握靈魂之類的力量。
「多謝。」蘇遠退回去,在林木子的指引下,來到一處房間,縮到裡面的衣櫃裡。
裂隙合攏的瞬間,黑暗將他包裹。
……
吧嗒,吧嗒。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附近。
「噗嚕——噗嚕——」
黏膩的聲音響起,門被推開,三頭魚人出現。
和『瘦弱』的林木子不同。
它們的身軀高大,足有兩米來高,最高一個甚至頂到了天花板,要挨著身子才能進來。
「你終於……褪去了那身卑劣的血脈……我很高興……」
為首的魚人,魚唇上下開合間,黏膩的涎液拉成細絲,垂落在胸口。
「最近……可有人類過來?」
對此,林木子回應道:「噗嚕——」
沒有。
「哦——」
為首的魚人肉眼可見地失望,魚頭垂下去。
「我需要一點時間靜靜。」林木子表現出一副不耐煩的模樣,「你們快點離開這裡。」
其實,林木子隱瞞了蘇遠一件事。
在她未變成魚人前。
這幾個魚人也曾上岸,尋求交媾。
可她的爺爺體內似乎蘊含一絲極淡的亘古血脈,連帶著她的地位也隨之上升。
即使沒有變成魚人,說出的話也讓這個幾個狩獵者不敢造次。
「不行!」
為首的魚人忽然情緒激烈了起來,罕見地沒有離開。
「海神有令……要我們生下更多戰士……」
它伸出長而有力的臂膀,如鐵鉗般將林木子死死箍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既然你已完成轉化……」
「你的血脈……非常精純……我並不嫌棄……即使你已如此醜陋……」
話語間。
其他兩個魚人,皆是圍了上來。
「不,不!滾開!」意識到了什麼,林木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即便她已經瘋狂掙扎。
可狩獵者的力氣,卻比她大了幾倍。
掙脫不出。
「滾開……」
看著那張醜陋的魚頭。
林木子的臉上,閃過一絲絕望。
「不必急躁……不必迷惘……你會真正成為我們的一員……超越我等,承接那道神聖的職責……」魚人低聲道。
砰!
槍聲毫無徵兆地撕碎空氣,魚人背部的血肉驟然炸開,暗色的血霧濺到牆上。
看向身後走出的蘇遠。
魚人怔了片刻,隨後遲緩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林木子的臉上,漸漸變得晦暗而古怪。
「這裡……怎麼會有人類?」
砰!
又是一聲槍響。
蘇遠面無表情,單手持槍,瞄準魚人的頭,不斷扣動扳機。
即使成為怪談,蘇遠一直沒有忘記攜帶槍枝,算是紀念當初用它解決了蒼白偽人。
兩聲槍響,已徹底將三頭魚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你這卑劣的人類……」
「快逃……」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為首的魚人被徹底激怒,鬆開絕望的林木子,朝蘇遠一步步走來。
兩者對比之下,蘇遠的身形格外瘦小,仿佛下一瞬就會被撕裂。
見蘇遠沒有動作,林木子的眼神變得越發絕望,其他兩個魚人舔了舔嘴唇,似乎看見了一場即將開始的大餐。
「林木子,既然你告訴了我這麼多秘辛,我也挑一個秘密作為回禮。」
在魚人的陰影即將籠罩過來時。
蘇遠露出一個微笑,從懷中取出張照片。
「其實……我也是怪談。」
嗚——
原本不屑暴怒的魚人,看到那張照片時,瞳孔驟然縮小!
那張照片,明明上面只是一幅普通的風景,在它的視野里卻發生了扭曲。
石殿、燭火、骨制王座……一切背景都如蠟化般褪去,只剩下中央那個端坐的身影,在不斷放大、放大……
然後,和眼前這瘦小的人類重合。
「大、大祭司……」
魚人的聲音在發顫,鱗片下的肌肉劇烈痙攣,連帶著那張猙獰的魚臉都開始扭曲。
它後退三步,然後重重跪了下去,額角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是我們不敬……冒犯了神座!」
「求您……寬恕!」
三位魚人,都跪在了地上。
至於林木子,則是渾身顫抖,魚唇不停顫抖,顯然陷入了極大的恐懼之中,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蘇遠,而是另一個威嚴、不可揣測的人影。
實際上,在她眼中,確實如此。
「你們三個,當照顧好這位同胞,若能做到,我便既往不咎。否則,便是對海神大人的不敬——」
蘇遠開口道,底下的魚人點頭如搗蒜,它們不敢抬頭,腦海中沒有一絲反抗的念頭,完全沒意識到絲毫不對。
不過短短十秒,方才還面露凶戾的的怪物,此刻已然徹底臣服。
顛覆一切的轉折,僅僅源自一張薄薄的照片。
場面詭譎到了極致,蘇遠的心中卻並不意外。
【持有此照片者,為大祭司】
模因污染。
所有看到這張照片的人,都會被感染,腦海中被植入這一概念。
理論上。
只要他將類似的模因污染附著在這三位魚人的鱗片上,所有看到它們鱗片的生物都會被感染,然後成為新的傳染源……
只要給蘇遠一點時間。
他就能感染整片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