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今天雲棲玖著的房子，不能交錢。」
沈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得像是在提醒周俊中午別點外賣。
可此時此刻，周俊正站在雲棲玖著的售樓大廳里。
他左邊是滿臉喜色、已經開始商量兒童房該刷什麼顏色的准岳父岳母，右邊是不斷催促付款的置業顧問，手中還攥著一張存有四十二萬元的銀行卡。
聽到沈舟的話，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小舟，你別在這種時候跟哥開玩笑。」
周俊捂住手機，背過身去，壓低聲音道：
「這房子我盯了快半年，今天開盤做活動，首付款全在卡里。銷售剛才說了，要是十點半之前不簽，三萬塊裝修包和車位抵用券就全沒了。」
沈舟站在公寓露台上，目光落在眼前的系統面板上。
【鴻瑞置業資金煉已經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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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控制人嚴鴻瑞正在轉移專案監管資金，並已購買今日下午離境的機票。】
【雲棲玖著將在明日上午全面停工，未來數年內無法正常交付。】
四十二萬元。
不只是周俊工作幾年的全部積蓄，裡面還有雙方父母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養老錢。
一旦交進去，婚房沒了，錢也很難追回來。貸款要是再辦下來，兩個本就不算富裕的家庭都會被拖進泥潭。
「你現在刷卡，飛的就不只是三萬塊優惠。」
沈舟收回目光。
「而是你那四十二萬本金。」
「站在那裡別動。不管誰催你，都不准把銀行卡交出去。」
「我十五分鐘後到。」
說完，沈舟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他沒有隻顧著趕去售樓處。
這種涉及數百戶購房者、數千萬元資金的大事，不是他一個人站在售樓大廳里喊幾句話就能解決的。
沈舟翻開通訊錄，撥通了林悅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沈舟？」
電話另一邊傳來翻動檔案的聲音。
「你最好別告訴我，你又在哪裡碰上案子了。」
「林隊，送你一個立功的機會。」
沈舟沒有繞彎子。
「鴻瑞置業資金煉斷裂，雲棲玖著的專案監管資金正在被轉移。實際控制人嚴鴻瑞今天準備離境，我表哥現在就在售樓部，準備交四十二萬元首付款。」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林悅已經不是第一次從沈舟這裡收到重大線索。
詐騙團伙、黑心商家、危險事件。
每一次聽起來都離譜，最後卻都準確得驚人。
她沒有追問沈舟從哪裡得到的訊息，只迅速抓住重點。
「你能確定嚴鴻瑞今天離境？」
「確定。」
「資金轉移呢？」
「你們去查，比問我快。」
林悅立刻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
「你先去阻止你表哥付款，不要跟售樓處的人發生正面衝突。」
「經偵、住建和機場方面，我來聯絡。」
「還有。」
她腳步飛快，聲音卻依舊清晰。
「訊息要是準確，我請你吃飯。」
「要是假的，你來局裡給我寫五千字情況說明。」
沈舟笑了笑。
「準備訂飯店吧。」
……
雲棲玖著售樓部。
金色燈光將整個大廳照得富麗堂皇，牆上貼滿了鮮紅色的成交喜報，音響里迴圈播放著節奏激昂的音樂。
十幾名銷售穿梭在人群中，不斷高聲宣布某棟某層已經售出。
這種人為製造出來的緊迫感，很容易讓人失去冷靜。
周俊一家坐在簽約區。
銷售經理王鵬站在桌邊，語速越來越快。
「周先生，您看中的十二樓東戶，現在還有三組客戶等著。」
「今天是開盤最後一輪特惠，只要現在交首付，不僅送三萬元裝修包，還能抵扣一個車位。」
「再拖下去，優惠沒了不說，房子也可能讓別人定走。」
周俊額頭已經冒出了汗。
他的准丈母娘張翠花更是急得直跺腳。
「俊俊，你還等什麼？」
「卡拿出來，趕緊交錢！」
「人家銷售都說得這麼明白了，再磨蹭下去，難道讓我們兩家人繼續陪你租房住？」
周俊張了張嘴。
「我表弟讓我先別交，他馬上過來。」
「你表弟？」
張翠花聲音立刻拔高。
「就是那個剛上大學的沈舟？」
「他一個學生懂什麼房子？這可是你們結婚以後要住的婚房，不是他在學校里買支筆、買個本子！」
「他讓你不交，你就真不交？」
旁邊的王鵬聽見這番話，臉上的笑容越發熱情。
「阿姨，年輕人謹慎一點也正常。」
「不過買房看的是開發商實力、專案手續和市場行情，不是聽外行人捕風捉影。」
「鴻瑞置業在江城做了這麼多年專案，雲棲玖著又是重點樓盤，怎麼可能出問題？」
說話間，他已經將POS機推到周俊面前。
「這樣吧，我做主再給您爭取兩千元家電券。」
「您現在刷卡，我們直接走快速簽約通道。」
張翠花一聽又多了兩千元優惠，頓時更加著急。
「快，銀行卡拿出來！」
周俊頂不住幾個人輪番催促，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已經被體溫焐熱的銀行卡。
就在他即將把卡掏出來時。
一隻手從旁邊伸來，穩穩按住了他的手腕。
「急什麼？」
「房子又不會長腿跑了。」
周俊猛地抬頭。
「小舟！」
沈舟風塵僕僕地趕到售樓部。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和休閒長褲，身上沒有任何名牌標誌，站在裝潢奢華的大廳里並不起眼。
可當他按住周俊手腕時，周俊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卻莫名安定了下來。
王鵬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這位先生，周先生購買的是自己的婚房，您這樣強行阻攔不合適吧？」
「房源要是被其他客戶買走，損失誰承擔？」
沈舟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簽約桌上的合同和POS機，最後落在王鵬臉上。
「你們公司這個月的工資發了嗎？」
王鵬眼神微微一變。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沈舟拉開椅子，直接坐在周俊旁邊。
「只是想提醒你，替老闆賣命以前，最好先確定老闆還在國內。」
王鵬心頭猛然一跳。
鴻瑞置業已經拖欠部分員工工資，這件事情只有公司內部人員知道。
嚴總這兩天也一直沒有在公司露面。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怎麼可能知道？
短暫慌亂過後，王鵬立即提高聲音。
「我警告你，不要在這裡造謠！」
「鴻瑞置業經營情況良好，嚴總正在外地洽談專案。你要是再擾亂正常銷售秩序，我們馬上報警！」
沈舟靠在椅背上。
「省得你麻煩。」
「警我已經替你報了。」
周圍幾個正在簽約的家庭聽見這句話，紛紛轉頭看了過來。
王鵬的臉色徹底沉下。
他朝大廳門口揮了揮手。
「保安！」
「把這個鬧事的人請出去！」
幾名身材高大的保安迅速圍了過來。
周俊連忙擋在沈舟面前。
「別動手，這是我親表弟！」
「買不買是我們的事，你們憑什麼趕人？」
張翠花卻已經被即將失去優惠的焦慮沖昏了頭。
「沈舟，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可是你哥的婚房！」
「你自己有車有錢了，就看不得你哥過好日子是不是？」
這句話說出口，周俊的臉色瞬間難看下來。
「媽，你說什麼呢？」
張翠花還想繼續，沈舟卻根本沒有理會她。
他看了一眼時間。
從林悅接到電話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八分鐘。
「最後勸你們一次。」
沈舟看向王鵬。
「關掉POS機，停止收款。」
「否則等警察進來，你連主動配合調查的機會都沒有。」
「還敢嚇唬我？」
王鵬色厲內荏地拍了拍桌子。
「警察來了又怎麼樣？我們手續齊全，正常賣房，誰也管不著！」
話音剛落。
售樓部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警笛聲。
音樂聲仍在大廳中迴蕩。
可那陣由遠及近的警笛，已經讓不少銷售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緊接著。
四輛警車和兩輛黑色商務車直接停在售樓部大門外。
車門同時開啟。
十幾名民警、經偵人員以及住建部門工作人員快步走進大廳。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林悅。
她亮出證件，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
「警察辦案！」
「所有工作人員留在原地，立即停止簽約和收款！」
「財務電腦、合同資料以及公章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
【大名鼎鼎鎮壓群芳！】
整個售樓部瞬間安靜。
剛才還在高聲推銷的銷售們面面相覷。
王鵬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警官，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們正在正常營業……」
「是不是誤會，查完以後自然知道。」
林悅沒有和他廢話。
經偵人員立即控制財務室和經理辦公室，住建部門工作人員則開始核對專案監管帳戶、工程進度以及預售許可資訊。
沒過多久，財務室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兩名揹著電腦包、準備從員工通道離開的財務人員，被民警堵在了後門。
其中一人的包里不僅裝著公司公章，還有數份尚未銷毀的轉帳記錄。
隨著調查繼續，越來越多的問題浮出水面。
專案工程款已經拖欠數月。
部分購房款並未進入指定監管帳戶。
最近幾天，大量資金流向了數家與鴻瑞置業存在關聯的空殼公司。
十幾分鐘後。
林悅接到機場方面打來的電話。
她聽完匯報，抬頭看向在場眾人。
「經核查，鴻瑞置業實際控制人嚴鴻瑞已攜帶家人及大量行李抵達機場，準備乘坐今日下午的航班離境。」
「目前，嚴鴻瑞已經被依法控制。」
「鴻瑞置業涉嫌非法轉移專案監管資金，請所有購房者暫停繳納費用，配合相關部門進行登記。」
話音落下。
整個大廳徹底炸開了鍋。
「老闆真跑了？」
「我的定金昨天剛交！」
「不是說資金都進監管帳戶嗎？」
「王經理，你剛才還跟我保證絕對不會爛尾！」
王鵬臉色慘白，嘴唇不斷哆嗦。
剛才還圍在沈舟身旁的幾名保安，也悄悄向後退去，生怕和這件事情沾上關係。
周俊手裡的銀行卡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
他盯著那張薄薄的卡片，只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四十二萬元。
只差最後一步，就會被他親手轉進一個無底洞。
張翠花臉色同樣蒼白。
她慢慢坐在沙發上，胸口不斷起伏，再也說不出一句催促付款的話。
剛才她還罵沈舟不懂事，甚至懷疑他見不得周俊過好日子。
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句話都像巴掌一樣落在自己臉上。
完成初步登記後，警方暫時封閉了售樓處。
一行人走出大門時，外面的陽光依舊明亮。
可在周俊眼中，這個世界簡直像重新活了過來。
「小舟。」
他走到沈舟面前，兩隻手用力抓住表弟的肩膀，眼眶已經泛紅。
「哥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些錢要是沒了，我和你嫂子的婚事肯定得黃。兩邊父母的養老錢也全搭進去了。」
「你今天不是救了四十二萬。」
「你是救了我們兩家人。」
「行了。」
沈舟拍開他的手。
「大老爺們，別在售樓部門口演苦情戲。」
「錢保住就行。先把錢存回銀行，最近別急著買房，等這次的事情查清楚再說。」
「聽你的！」
周俊連連點頭。
「以後家裡遇到大事，我先問你！」
張翠花猶豫許久，終於一臉侷促地走過來。
「小舟，剛才是阿姨糊塗。」
「阿姨說話難聽，你別往心裡去。」
「今天多虧了你……」
她態度前後變化如此明顯，沈舟也懶得計較，只平淡地點了點頭。
正準備離開，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來電人是林東。
電話剛一接通，那邊便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吼聲。
「老闆，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