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等她走出幾步,才蹲到攤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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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直接拿《簷雨集》,而是先隨手翻了幾本舊數學教材,又挑了一本八十年代的英文詞典。
攤主看他年輕,興趣不大:「大學生?開學了買教材去學校書店,這些都是別人賣廢紙的,沒準版本對不上。」
「隨便看看。」
沈舟把那本英文詞典放在一邊,又從第三摞書挑了一遍,發現只有這一本是詩集,於是直接從里抽出《簷雨集》。沈舟心裡有數了。
這就是情報里的那本。
但他沒有急著表現出來,而是把它和另外幾本舊書摞在一起:「這些怎麼算?」
攤主掃了一眼:「都是破書,你要全拿,五十。」
「行。」
沈舟掃碼付款。
收款提示響起。
剛才那個米白襯衫女生還沒走遠,聽到聲音,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沈舟拎著書走到樹蔭底下,像是嫌袋子太亂,隨手把幾本書重新整理了一遍。
《簷雨集》被他翻開時,夾在第七十二頁和第七十三頁之間的一張薄紙突然滑了出來。
輕飄飄的。
差點落到地上。
沈舟彎腰撿起。
那不是紙。
是一枚儲存得很好的舊郵票,外面還套著一層泛黃的玻璃紙。票面是江城舊碼頭的圖案,邊齒完整,顏色沉穩,右下角有一行極細的小字:民國十三年江城郵政試印。
沈舟眉頭輕輕一挑。
系統這次,沒把話說全。
說的是初版詩集保底三萬。
可這枚夾頁里的試印票,明顯才是藏在保底下面的彩蛋。
「等一下。」
一道蒼老卻很穩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沈舟抬頭。
一個穿藏青色唐裝的老人站在兩步外,手裡拄著拐杖,身後跟著一個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老人目光沒看書,只看那枚郵票。
「小友,能讓我過一眼嗎?不白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動作很慢,卻透著行家習慣。
沈舟沒有立刻遞過去。
「老先生懂票?」
老人笑了一下:「懂一點。江城集郵協會,周硯生。」
攤主聽到這個名字,叼在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
旁邊幾個淘書的人也圍了過來。
剛才走開的米白襯衫女生停住腳步,眼神落在沈舟手裡的《簷雨集》上,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周硯生沒有催。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撿到東西就手忙腳亂的愣頭青。
沈舟把郵票連同玻璃紙一起遞過去:「別離紙。」
老人眼裡多了點笑意。
「懂規矩。」
他接過去,對著天光看了幾秒,又讓身後的中年男人開啟手機補光。票背、水印、齒孔、油墨層次,他看得很細。
周圍的人沒人出聲。
舊書攤旁邊賣綠豆湯的大嬸也端著勺子探頭看。
半分鐘後,周硯生把郵票放回玻璃紙里,語氣沉了些:「江城舊碼頭試印票,存世很少。品相能到這個程度,更少。」
攤主的臉慢慢僵住。
剛才那個女生捏緊了帆布包帶子,輕輕咬了下唇。
她剛剛翻過這本書。
甚至只差那麼幾頁。
「早知道我多翻一會兒了。」她小聲說。
聲音不大,沈舟聽見了。
他回頭看她一眼:「你不是沒眼光,你只是太謹慎。」
女生愣住。
她原本以為他會藉機得意兩句,沒想到沈舟給了她一個台階。
周硯生也抬眼看了看沈舟,笑意更深。
不踩人來顯自己,這年輕人有點意思。
「書也有講究吧?」周硯生指了指他手裡的《簷雨集》。
沈舟把書合上:「民國十三年江城文社初版,印量不大。封底缺損,蟲蛀不算重,扉頁朱印還在,保守三萬。要是修復得好,價格還能往上走一點。」
這話一出,攤主臉上的表情徹底掛不住了。
五十塊賣出去的一堆破書,裡面一本值三萬,還夾著一枚更值錢的郵票。
旁邊有人輕聲感嘆:「剛才我也摸過那摞書,怎麼就沒翻出來呢。」
「這東西不是翻不翻的問題,認不出來,拿在手裡也是廢紙。」
「那小伙子剛才看著跟隨便買似的,原來早就心裡有譜。」
沒有人誇張叫喊。
可那種羨慕和後悔,比大呼小叫更扎人。
攤主搓了搓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反悔的話。
這條街做生意講規矩,錢貨兩清,再眼紅也不能當場壞名聲。
比上次沈舟在垃圾站遇到的那個老闆好多了,不對,是好上無數倍。
周硯生把郵票遞迴沈舟:「小友,東西我有興趣。書三萬,票六萬八,一起九萬八。現在轉帳,手續我這邊出。」
沈舟沒有馬上點頭。
他低頭看了看那本破舊詩集。
下午來這裡,本來只是為了把餘額從兩萬拉回安全線。
三萬是保底。
九萬八,是系統沒寫出來的小反轉。
「十萬二。」
沈舟抬頭,「書我可以讓您拿去修復,票也可以給您。但這本書和票是一套來源,拆開沒意思。十萬二,圖個整數。」
周硯生身後的中年男人皺眉:「年輕人,周老開的價已經很厚道了。」
周硯生抬手攔住他。
老人看著沈舟:「你憑什麼覺得還能加四千?」
沈舟把書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封底內側那一小塊幾乎被污漬蓋住的藍色印痕。
「這裡還有舊書店寄售章。順著這枚章往下查,能查到當年江城文社賣給第一任藏家的流轉記錄。試印票夾在詩集裡不是偶然,是當年贈給預訂讀者的附票。來源鏈補全,票價會更穩。」
周硯生的眼神認真起來。
他接過書,看了一眼那枚藍印,沉默三秒。
「十萬二。」
他點頭,「成交。」
手機轉帳提示響起時,攤位前徹底安靜了一下。
五十塊買入。
十萬二賣出。
前後不到十分鐘。
攤主靠在小馬紮上,半天沒說話。
剛才那個女生看著沈舟收起手機,眼裡的後悔已經壓下去,更多的是好奇。
「你是學收藏的嗎?」
「不是。」
沈舟把剩下幾本舊書拎起來,「快開學了,來買本英文詞典。」
女生低頭看了一眼他袋子裡那本八十年代的舊詞典,沒忍住笑了。
「買詞典順手賺十萬?」
「英語學習,貴在積累。」
沈舟說得很正經。
周圍幾個人聽得一樂。
那女生也笑了,笑起來很安靜,眼尾彎了一點。
「我叫林晚晴,江城理工中文系新生。」
她主動伸出手,「明天報到。你也是?」
沈舟看了她一眼。
江城理工。
中文系。
這世界還挺小。
「沈舟,計算機系。」
兩人的手輕輕一握,很快鬆開。
林晚晴看著他手裡的舊書袋,又看了看周硯生離開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點認真:「今天這本書,我確實錯過了。下次有機會,我想看看你怎麼挑。」
沈舟笑了笑:「下次你多翻兩頁。」
「那你呢?」
「我負責在你放下之後撿走。」
林晚晴怔了一下,隨即被氣笑。
「你這人還挺欠。」
「謝謝誇獎。」
沈舟拎著舊書往巷口走。
身後,攤主終於回過神來,盯著那堆舊書,像看一堆剛剛背叛過他的老朋友。
他突然彎腰,開始一本一本翻。
旁邊幾個路人也蹲下來,翻得比他還認真。
林晚晴沒走,站在樹蔭下看著沈舟的背影,帆布包帶子在指尖繞了一圈。
她本來覺得,舊書攤最大的樂趣是從紙頁里翻到前人的筆記。
沒想到還能賺大錢。
這就是差距嗎?
……
傍晚六點四十。
沈舟回到錦繡江南。
電梯停在十八樓。
門一開,他剛走出去,就看見自家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紙袋。
紙袋很素,裡面疊著一件洗乾淨的淺灰色西裝外套。
那是上次在咖啡館,他借給蘇妍遮住鴛鴦絲襪的那件。
外套上還放著一張便簽。
字跡娟秀,筆鋒卻有點亂。
【衣服洗乾淨了。還有,今天陽台上的事,請你忘掉。】
末尾沒有署名。
但除了蘇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
沈舟拿起便簽,看了兩秒,掏出手機。
上次送她回家時,兩人加過微信,只是一直沒聊過。
他發過去一句:
【蘇老師,衣服收到了。】
隔壁過了足足半分鐘,才回。
【嗯。】
一個字,端莊得很勉強。
沈舟笑了笑,繼續打字。
【陽台的事可以忘。】
【但顏色確實顯白。】
隔壁安靜了。
十秒。
二十秒。
然後,牆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東西落地聲。
像手機掉在了地毯上。
沈舟收起手機,推門進屋。
今晚可以睡個好覺。
畢竟卡里又回到了十二萬出頭。
房子有了,車庫有了,隔壁還有一位一逗就紅的英語老師。
生活突然變得很有盼頭。
……
第二天清晨五點。
沈舟在新公寓的床上睜開眼。
「哎,今天就要去報名了。也不知道我的輔導員怎麼樣。」
起床伸了個懶腰,嘟囔了一句,他才看向情報。
第一條情報就讓他有點繃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