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地產商被假舉報關了這麼多天,深市那麼多做生意的人,看在眼裡是什麼滋味?
他們不會說這是某個經辦人的問題,他們會說,
深市現在連證據真假都不分,這地方還能不能待?」
沈遠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方辰繼續說,聲音不高,卻字字像鈍刀子拉肉:
「今天能拿假材料關一個林振邦,
明天就有張振邦、李振邦。舉報誰不舉報誰,不看證據,看誰在背後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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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市要是落這麼個名聲,以後誰還敢來投資?」
這話從省委書記嘴裡說出來,已經不是批評,是把深市的營商環境定性成了一場笑話。
沈遠握著聽筒,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在這座城市幹了大半輩子,最後一年,被這麼當面敲打,臉上火辣辣的。
「方書記,我馬上調這個案子的卷宗,親自盯,親自督辦,一周之內……」
沈遠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急。
方辰沒有接他的話,平靜地交代:
「省委的意見很明確:解除一切人為阻滯,重啟完整覆核,
實事求是甄別證據,按期出具核查結論。
每一步關鍵進展,定時向省委報備。」
說完這些,方辰停頓了兩秒。這兩秒里,沈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沈書記,你還有多久退休?我記得,快了。」
沈遠愣住了。他不知道方辰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只能硬著頭皮答:
「還有一年多,組織上安排……」
「一年多,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方辰語氣波瀾不驚,
「我不希望這件事最後處理不乾淨,拖到你離任之後,反而成了一個說不清楚的遺憾。」
話到這裡,沈遠徹底聽懂了。
方辰敲打的不只是這個案子,是他整個官場生涯的晚節。
處理不好,不是深市班子的麻煩,是他沈遠個人的歷史遺留問題。
電話那頭,方辰的聲音忽然恢復了一開始的溫和,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說了最後一句:
「當然,如果深市確實有難處,省委督查組可以下去協助你們。
你也是老書記了,具體該怎麼辦,自己心裡有數。」
「嘟、嘟、嘟。」
聽筒里傳來忙音。
沈遠保持著握話筒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緩緩放下手臂。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省委督查組」五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方辰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個「罵」字,沒拍過一次桌子,沒吼過一聲,
卻讓他坐立難安,讓他覺得自己在電話里被指著鼻子扇了一圈耳光。
沈遠緩緩坐到椅子上,辦公桌玻璃板映出他的臉,臉色蠟白,鬢角的汗順著臉頰滑下來。
他盯著桌面上那封捲起的文件邊緣,
心裡那點「熬過最後一年」的念想,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沈遠從椅子上站起來時,手撐著桌沿。
他沒有立刻出門,站在辦公桌前,目光盯著那部紅色專線電話看了兩秒,
才緩緩鬆開手。
等他推開辦公室門時,臉上的表情已經壓成一片平靜,
但眼底那層冷意藏不住,像化不開的冰。
走廊不長。
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
發出短促而沉悶的聲響。
腦海里反覆迴響著方辰最後那句話:
「沈書記,你也是老書記了,具體該怎麼辦,自己心裡有數。」
自己心裡有數。
沈遠苦笑了一下。
他在這座城市幹了大半輩子,什麼門道沒見過?
但被省委書記用那種方式敲打,還是頭一回。
方辰沒有罵他,可話里的分量,比扇他耳光還疼。
一號會議室的門被他一把推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驟然打斷了會場裡的一切聲音。
周敬之正講到「責任落實」部分,話頭硬生生剎住。
全場幹部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沈遠站在門口。
他沒有走進來,就站在門框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最後落在主席台上,沒有回自己的位置。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定,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全場:
「我插幾句。」
沒有人敢接話。
周敬之站在台上,話筒還握在手裡。
沈遠這姿態明顯不是要插幾句,他這語氣,誰聽了都知道要出事。
沈遠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會場中間某面牆上,像在對著整間屋子說話:
「剛才,方辰書記親自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投進會場。
沒有人敢出聲,但無數人的瞳孔在同一瞬間放大。
方辰,省委書記,親自來電。
所有人心頭都開始狂跳。
沈遠看著一張張面孔,語氣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方書記在電話里跟我說了什麼,我不重複。
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沈遠坐在這個位置上幾十年,還從來沒有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過。」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變得鋒利:
「罵的不是我沈遠一個人。是罵我們這個班子,罵我們深市在座的這幫幹部,
不作為,流程空轉,把一個證據明顯有問題的案子,
硬生生拖這麼長時間,把深市的營商環境搞成了一灘死水。」
會場死寂。
紙筆聲消失了,呼吸聲仿佛都消失了。
沈遠繼續說,每個字都像釘在牆上:
「方書記原話是怎麼說的?
他說,你們深市現在辦案,每一道流程都卡在時限最後一天,
多一天不拖,少一天不放,看不出任何問題,找不出任何責任。
他說,這是不是你們深市辦案的特色?」
「特色」兩個字,沈遠咬得很重。
「我聽完這話,臉上火辣辣的,坐都坐不住。」
沈遠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卻更讓人脊背發涼,
「你們在座的,有沒有人覺得自己臉上掛得住?」
全場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凝住了。
所有人都聽出了這話的分量,
省委書記已經點名批評整個深市班子了,這不是內部檢討能糊弄過去的。
台上,周敬之握著話筒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