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遠,三十四歲。
初中學歷。
上一份工作:城南食品廠,車間主任,做了六年。
技能欄寫得很樸素:熟悉食品車間生產流程,熟食、醬料生產均有管理經驗,
能獨立排班,熟悉品控常規項。
陳默合上簡歷,抬眼看他,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果然:
「你在城南食品廠,做醬料產線?」
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做了三年醬料,後面轉到熟食。」
傅明遠隨口答著,覺得這小孩大概就是好奇。
「你們廠醬料產線的殺菌環節,用的什麼設備?」
「臥式殺菌釜,高溫高壓,我記得參數是121度,30分鐘。」
「巴氏那套呢?」
「低溫,85度左右,鮮食用的。」
陳默點點頭,又追問了兩個問題,一個是人員排班怎麼避免加班糾紛,
一個是原料入庫驗收的關鍵點。
傅明遠答得乾脆利落,都是實打實幹過活的人能說出來的細節。
陳默心裡暗暗點頭。
他把簡歷還回去,問:
「你剛才說,你找工作找了一個月了?」
「快一個月了。」
「你那兩年,廠里沒有上一些新設備?」
傅明遠頓了頓,坦誠地搖了搖頭:
「上過一條自動灌裝線,但我走之前還沒調完,不太熟。
後來上的新殺菌設備,我也沒碰過。」
他苦笑了一聲,「我剛才那家,就問了我這個。我說不上來,人家就沒下文了。」
陳默點點頭。
車間管理的底子紮實,但跟新設備脫了節,
這個短板卡住了他的求職路。
他沒有多餘的話,開口:
「我那邊缺個人。醬料廠,新起步,設備剛上,產線還沒磨合好。
缺一個真正懂車間管理的人,能把衛生、品控、排班的框架搭起來。你條件合適,要不要來?」
傅明遠愣住了。
他看了看陳默,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神色平靜,語氣平淡,
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可他太年輕了,年輕到傅明遠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
他遲疑了一下:「你……是哪家廠?」
「城郊,新起步的醬料廠。設備是新的,自動化程度比城南那家高不少。」
陳默沒有迴避他的疑慮,
「你剛才說新設備不熟,這個不叫事。設備可以學,管理經驗學不來。」
傅明遠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份被揉皺的簡歷。
那上面寫著他這些年全部的經歷,也是他一次次被拒之門外的原因。
他在人才市場站了一個月,聽夠了「年紀大了」「學歷不夠」「不會新設備」這些話,
如今忽然有一個少年站在他面前,說設備可以學。
他抬起頭,問:「……工資怎麼算?」
「八千,試用期三個月,過了再談。」
傅明遠怔住了。
他上家給的是六千。
這一個月里他投出去的簡歷,開價都沒敢超過六千五,對方還嫌他要多了。
八千這個數字從面前這個少年嘴裡說出來,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下意識問:「你說真的?」
陳默從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合同是來之前列印好的,本來是給上一個面試者準備的,現在用不上了。
他把合同往傅明遠手裡一遞:「你先看看,條款有問題可以提。」
傅明遠翻開,逐行看下去。
這一個月里他也遇到過幾個小老闆,口頭說得好聽,真要落到紙面,要麼含糊其辭,
要麼附加一堆苛刻條件。
可這份合同寫得清清楚楚:底薪八千,試用期三個月,
轉正後根據績效調整提高薪資,提供宿舍,每天工作八小時,加班另算。白紙黑字。
他看到最後一頁,陳默已經把筆遞過來了。
傅明遠抬頭看了他一眼。
面前這個少年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多餘的話,沒有拉攏的姿態,沒有畫大餅的套路。
他的沉默裡帶著一種篤定,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簽。
傅明遠自己也說不清,明明站在面前的人比自己小十幾歲,
可對方身上莫名有一種讓他說不上來的壓人感。
他接過筆,簽了。
陳默收好合同:
「明天上午九點,你去城郊醬料廠找我爸,報你的名字就行。
後面會安排時間,你帶薪學習新設備和行業工藝變化。」
傅明遠點頭應下,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陳默,
像是有話要說,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
他沖陳默點了點頭,走進了人群里。
陳默目送他的背影在出口處消失,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合同。
傅明遠三個字安安靜靜躺在簽名欄里。
傅明遠未來的百億公司味源食品集團副總裁
用五年時間,把一家瀕臨倒閉的小醬料廠做到年產值過百億,
讓「味源標準」寫進了行業規範,業內提起醬料標準化,第一個想到的名字就是他。
現在,這個人是他的了。
隨後他又在人才市場裡逛了小半圈,沒再看到什麼合適人選。
陳默打算順路去旁邊的大型購物中心,準備買兩套正式一點的襯衫西裝。
走出人才市場大門,穿過過街天橋,就到了商場外圍的步行街。
不遠處的長椅上,一個女生正坐立難安。
唐若溪,剛剛大學畢業,普通家庭出身,讀的金融專業。
家裡沒資源沒人脈,投了海量簡歷屢屢碰壁。
今天好不容易拿到一家小企業的面試邀約,機會來之不易。
她特意提前一個半小時就來到商場附近,打算在這邊休整,避免路上遲到。
可偏偏就在臨近面試的節點,她在商場走廊撞見一個與家人走散的五歲小女孩。
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身邊一個大人都沒有。
於心不忍之下,唐若溪只能帶著小女孩跑到商場服務台,廣播循環播放尋人啟事。
整整一個小時反覆播報,始終沒有家屬前來認領。
眼看面試的時間一分一秒徹底錯過。
面試機會就這麼白白泡湯。
她心裡又急又懊惱,可看著小姑娘孤零零怯生生的模樣,
又實在狠不下心把孩子丟在服務台自己趕去面試。
只能抱著小女孩,坐在步行街的公共長椅上乾等,
心裡愁得不行,不知道下一次像樣的面試機會又要等到何年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