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到靠窗卡座面前。
「您好，是何師傅對吧，我是陳建國的兒子，受我父親委託過來跟您面談車間主管崗位。」
中年男人何長明抬眼打量陳默。
入眼只是一個半大高中生，穿著簡單休閒襯衫，年紀看著也就十六七歲，
麵皮白淨，看著不像吃過苦的樣子。
何長明心底第一反應就是輕視：
就一個讀書的娃娃，估計是家裡有錢，被派過來走個過場，懂什麼車間生產？
問兩句就會露怯，等會兒我把履歷一吹，這崗位基本穩拿。
他這份輕視沒有擺到臉上，臉上堆起圓滑世故的笑意，伸手跟陳默握了握手。
指尖接觸的瞬間，陳默目光平靜地直視他的眼睛，沒有半分少年人的侷促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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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短短一秒對視，何長明心裡莫名微微咯噔一下，
那股小瞧人的心思，下意識收斂了一小半。
「原來是陳總家的公子，請坐。」
兩人落座。
咖啡館桌面隔著半米距離。
陳默脊背挺直靠在椅背上，坐姿鬆弛卻不散漫，
手肘輕輕搭在桌邊。
明明少年沒有擺臉色，沒有提高音量，可何長明卻莫名生出一點不自在。
奇怪，明明就是個孩子，怎麼我反倒有點被審視的感覺？
陳默開門見山，直接圍繞熟食車間管理、醬料標準化生產、人員排班、品控安全幾個核心問題依次提問。
他提問節奏很有章法，先問寬泛流程，
緊跟著往下深挖技術細節，一環扣一環，不給對方扯空話打太極的空隙。
剛開始何長明還遊刃有餘，撿好聽的場面話往外拋，心裡還暗自得意，覺得糊弄一個高中生綽綽有餘。
可幾個回合過去，他漸漸不對勁。
每當他試圖含糊矇混的時候，陳默不會打斷、不會冷笑，就安安靜靜看著他。
沒有斥責，沒有陰陽怪氣，就只是安靜等待回答。
可那道平靜的目光落在身上，
何長明就覺得自己那些 「大概、差不多、看設備調試」 的搪塞之詞，像被一眼看穿。
開頭幾個表層問題，何長明答得還算流利。
但當陳默追問到關鍵技術細節，比如高酸和低酸醬料的殺菌參數差異、
新產線調試周期具體卡在哪個環節時，何長明的回答開始含糊。
他反覆說 「大體差不多」「到時候看設備調試」，簡歷上那些光鮮的履歷，經不起深挖。
何長明手心悄悄冒了一層薄汗。
他見過不少面試官，要麼是老油條，要麼是企業領導，壓迫感來自年齡、職位。
但眼前這個少年完全不一樣。
他不發火、不抬槓，可每一個問題精準戳到痛點，
不跟著自己的話術節奏走，你想畫大餅，他直接拉回技術現實。
明明只是個高中生，為什麼跟他對話，壓力比面對四五十歲的工廠老總還要大。
我想忽悠他，可總感覺我的小心思全寫在臉上。
更讓陳默在意的是，聊到薪資環節時，何長明忽然話鋒一轉，語氣熱絡起來，
打算靠著自己吹出來的資歷漫天要價。
「小陳總，我跟你說句實在話。
你家的廠子我了解過，新起步，產量不大，
這個階段最需要我這種有經驗的人來撐場面。
我的要求不高，底薪一萬，配輛工作車，住宿廠里安排。
我可是帶著一整套經驗和資源來的，
人才市場裡隨便翻翻，醬料車間主管這個崗，沒幾個比我做得久。」
何長明說完，身子微微往前傾，想要靠著這套說辭壓一壓對方，等著少年被自己的資歷震懾住。
可陳默聽完，臉上不起波瀾，既沒有震驚，也沒有被打動，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行，基本情況了解了。回頭我跟我爸確認細節，到時候通知你。」
輕飄飄一句話，直接終結了何長明的大餅攻勢。
何長明愣了愣，預想之中的驚嘆、追問全都沒有出現。
一股挫敗感湧上來，可他又抓不住對方任何把柄，只能硬撐著笑著點頭，心裡依舊自我安慰：
多半是少年做不了主，回去要聽他父親的，這份工作十拿九穩。
陳默走出咖啡館，隔著玻璃看了一眼裡面。
何長明已經低頭看手機，神態篤定，只是悄悄攥了攥剛才出過薄汗的手掌。
陳默收回目光，把他從名單上劃掉了。
簡歷注水，動不動就漫天要價，真招進車間，後面麻煩只會更多。
看來要去人才市場轉轉了。
人才市場大廳，人聲鼎沸。
陳默走得不快，目光掃過一個又一個攤位，忽然停住了腳步。
角落不遠處，一個男人剛從某攤位前走開。
三十出頭，寸頭，襯衫袖子卷到小臂，腳上一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
手裡攥著一份翻得起皺的簡歷，背靠柱子站著。
沒有走，也沒有再往下一個攤位去的意思。
陳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張側臉上，沒有動。
他見過這個人。
但眼前的他，和記憶里那個樣子，差得太遠了。
他沒有立刻上前，先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
很快，一個剛排完隊的求職者路過，跟那男人打了個招呼：
「老傅，你那家聊得怎麼樣？」
傅明遠苦笑了一下：
「說我不懂他們那套新設備，讓我回去等通知。等通知就是沒戲了，我懂。這個月第五家了。」
那人嘆了口氣：「你這條件還找不到啊？」
「年紀大了，學歷又擺在那兒。」
傅明遠把簡歷卷了卷，聲音帶著一種像是習慣了的平淡，
「新廠要年輕人，大廠要學歷，不上不下最尷尬。」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頓住，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去。
這人才市場他來了一個月，每個攤位都遞過簡歷，每一份都石沉大海。
陳默走過去，在旁邊站定：「大哥，你這簡歷能給我看看嗎？」
傅明遠一愣。面前站著一個半大少年，看著也就十六七歲，
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背著一個文件包。
不像是來找工作的，也不像是招人的。
他有些困惑，但看對方模樣客氣，也沒多想，把簡歷遞了過去：
「你……是幫人招工？」
陳默沒回答，翻開簡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