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惠民路兩側的老舊居民樓里,大部分窗戶已經暗了下去。
蘇若溪沿著路燈昏黃的巷道走回家,腳步比出門時輕快了不少。
她手裡攥著那張剛拿到手的排班表,指尖在紙頁邊緣反覆摩挲著,嘴角掛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兩千六的月薪,管收銀,不用端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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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工作來得比她預想的順利得多。
她走上三樓,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門開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線從門縫裡漏出來。
蘇若溪推門進去,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沙發上蜷縮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抱著膝蓋,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顯然是在等她的時候睡著了。
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正在播放一檔深夜重播的綜藝節目,畫面里的笑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蘇若溪看著那個身影,眼神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她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把包掛在玄關的掛鉤上,走到沙發前,彎下腰,
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髮:「苒苒,怎麼不回房間睡?」
蘇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母親,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媽,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蘇若溪在她身邊坐下,
「不是跟你說了不用等我嗎,明天還要上課呢。」
「我不困。」蘇苒嘴上這麼說,眼皮卻還耷拉著。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從沙發上爬起來,「對了媽,鍋里還熱著飯,我給你盛。」
「你這孩子……」蘇若溪還沒來得及攔住她,蘇苒已經趿拉著拖鞋快步走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走了出來,
碗沿上還擱著一雙筷子,小心翼翼地放到茶几上:「媽你快吃,我下的面,放了荷包蛋。」
蘇若溪低頭看著那碗面,蔥花浮在清亮的湯麵上,荷包蛋煎得金黃,臥在麵條上面。
她的眼眶微微熱了一下,但很快就壓了下去,
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裡。
「好吃。」她說。
蘇苒在她旁邊坐下,雙手撐著沙發邊緣,兩條腿輕輕晃著,
看著她媽吃麵,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吃了幾口,蘇若溪放下筷子,轉頭看著女兒,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高興:
「苒苒,媽找到工作了。」
蘇苒眼睛一亮:「真的?在哪兒?」
「就咱們樓下那條街上,新開的那家小龍蝦店。」蘇若溪說,
「老闆是咱們樓的鄰居,人挺好的。
本來我是去應聘服務員的,結果她家兒子看我懂點帳,讓我干收銀,一個月兩千六。」
「兩千六?」蘇苒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媽你好厲害!」
「厲害什麼呀,就是運氣好。」
蘇若溪笑著搖了搖頭,但眼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老闆娘人也厚道,知道我是鄰居,沒壓價。明天就開始上班了。」
蘇苒用力點了點頭,替母親高興的同時,心裡也悄悄鬆了口氣。
這段時間母親一直在外面找工作,碰了好幾次壁,每次回來雖然嘴上不說,
但她看得出來母親眼底的疲憊和失落。
現在終於定下來了,而且還是收銀的活,比端盤子輕鬆多了。
她正想著,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蘇苒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把手機屏幕扣了過去。
這個動作很細微,但蘇若溪還是注意到了。
「怎麼了?」她放下筷子。
蘇苒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還是開了口:
「媽……那個人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蘇若溪臉上的笑意一瞬間消失了。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電視裡綜藝節目的笑聲還在繼續,
但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遙遠而刺耳。
「我沒接。」蘇苒連忙補充道,聲音低了下去,「響了幾聲我就掛了。」
蘇若溪沉默了幾秒,然後冷笑了一聲:「假慈悲。」
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碗裡的麵條還剩一小半,但她已經沒有胃口了。
「這麼多年不聞不問,現在想起打電話來了?」
她語氣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一股冷意,
「他是不是覺得,時間過去了,事情就能當沒發生過?」
蘇苒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母親說的是誰,也知道母親心裡的那道坎有多深。
她那時候還小,很多事情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了,但她永遠記得母親一個人扛著所有行李、
牽著她離開那個家的那天下午,母親的背影瘦削而筆直,一次都沒有回頭。
蘇若溪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轉過頭,看著女兒,語氣緩和了下來:
「行了,不提他了。你明天還要上課,趕緊去睡吧。」
蘇苒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嗯,媽你也早點休息。」
她站起來,端起茶几上空了的碗筷,拿到廚房洗乾淨,放回碗架上,
然後擦了擦手,走到臥室門口,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媽,晚安。」
「晚安。」
蘇苒輕輕關上了房門。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裡綜藝節目的笑聲,空洞而單調。
蘇若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盞已經涼透的水杯,目光有些發直。
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客廳陷入黑暗。
她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