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陷入短暫的黑暗,幕布也被放下。遊客們的心,也全都被提了起來。
整個景區中心廣場一千多名遊客,全都安安靜靜的等待舞台重新亮起。完全沒有演出開始之前的嘈雜。
就在所有人揪著心,等待幕布掀開的時候,舞台上的燈終於再次點亮,幕布也隨之緩緩升起。
舞台的背景,也變成了一個裁縫鋪。
裁縫鋪的布景很真實,架子上堆滿各色布料、成衣,牆角堆著棉絮和碎布頭,空氣里仿佛都飄著布料的味道。李老漢被推得踉蹌進來,身後的門「咔嗒」一聲落了鎖。
昏暗的光里,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手往後腦勺一摸,摸到那條又細又短、扎得慌的金錢鼠尾辮,整個人像被火燒了一樣彈起來。
「頭髮……頭髮怎麼被剪成這個該死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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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嘶啞得不像人聲。
李老漢跪在地上,痛心疾首。
經過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後,他臉色堅毅,站起身跌跌撞撞在鋪子裡翻找,摸到一把鐵剪刀,刀刃映著燭火,泛著冷光。
他的手在抖,剪刀對準辮子根。
「咔嚓。」
辮子掉在地上,像條死蛇。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他握著剪刀,低頭看著那撮跟了他五十多年的頭髮,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砸在頭髮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呵呵……呵呵……」他忽然低低地笑起來,笑聲里全是碎掉的絕望,「頭髮……沒了……沒了……」
廣場上靜得能聽見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前排有年紀大的遊客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有姑娘掏出紙巾,悄悄按了按眼角。
周楠楠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要不是強忍著,早就掉下來了。錢子涵抿著嘴,別過臉去看旁邊的樹幹,喉結動了動。
蘇瑾言微微垂著眼,睫毛輕輕顫了顫。燭火的光映在她的臉上,晃得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舞台上,李老漢笑了很久,慢慢抬起頭,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盞搖曳的燭台上。
他盯著那點跳動的火苗,看了很久很久。眼裡的絕望一點點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光。
他慢慢轉頭,看向角落裡堆著的綢緞、成衣、棉絮,又看向木箱裡靜靜躺著的木偶。
「老夥計……」
他低聲喚了一聲,走過去打開木箱,把木偶取出來,仔仔細細拂去上面的灰塵,端端正正放在裁縫鋪中央的台案上,像在擺一件無比珍貴的寶貝。
然後他拿起燭台,一步一步走向布料堆。
《牽絲戲》的前奏,就在這時輕輕響了起來。
……
下一幕,
燭台傾斜,燭火落在布角上。
然後舞台上方降下象徵火焰的造型道具,示意整個裁縫鋪瞬間成了一片火海。舞台後面的大屏幕上,也配合的播放著火焰翻滾的畫面。
「我去……這道具好逼真啊,跟真的著火了一樣!」
人群里一聲低低的驚呼,好多人下意識往前站了半步。火光映紅了一張張仰起的臉,明明知道是舞台效果,可那音響里傳來的燃燒聲,真實得讓人揪心。
「這舞台效果也太用心了吧……」蝦仁吃肉餃喃喃自語,眼睛都看直了。
李老漢卻退回到台案前,站在火光里,拿起了牽絲板。
《牽絲戲》的歌聲緩緩鋪開,他站在熊熊烈焰之中,開始了這一生最後一場傀儡戲。
他的動作比任何時候都慢,也比任何時候都專注。
每一個翻旋、每一個轉身,都用盡全力。木偶在火里翻飛,衣袂飄飄,臉上的淚痕被火光映得發亮。
火舌在他身邊跳舞,燒斷的布料碎屑像黑蝴蝶似的飄起來,落在他肩上、頭髮上,他像完全沒感覺。
全場徹底靜了。
沒人說話,沒人走動,上千人的廣場,只剩下舞台上的歌聲和燃燒的噼啪聲。
孟雨涵舉著自拍杆的手都僵了,忘了跟直播間觀眾說話,鏡頭穩穩地對著火光里的人影。直播間裡彈幕反而少了,所有人都看著屏幕,忘了打字。
「你一牽我舞如飛」
「你一引我懂進退」
「苦樂都跟隨」
「舉手投足不違背」
「將謙卑 溫柔成絕對」
「你錯我不肯對」
「你懵懂我蒙昧」
「心火怎甘心揚湯止沸」
「你枯我不曾萎」
「你倦我也不敢累」
「用什麼暖你一千歲」
「風雪依稀秋白髮尾」
「燈火葳蕤,揉皺你眼眉」
「假如你舍一滴淚,假如老去我能陪」
「煙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
牽絲戲的歌聲一句一句的演唱著,舞台背後的大屏幕上,投放著歌詞。
全場觀眾的情緒,本就被李老漢的演出帶動了。此刻更是隨著牽絲戲的戲腔部分感動的不要不要的。
「我的天啊,原來牽絲戲還能這樣解讀!」
「這劇本誰寫的啊!這也太戳我了……」
「嗚嗚嗚,狗老闆騙我眼淚!」
「這景區是要幹嘛啊!居然遞刀子,啊啊啊,可是真的好精彩啊!」
……
舞台上,李老漢的動作卻猛地頓住。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手裡的牽絲。
木偶的指尖,剛才……動了一下?
下一秒,他看見木偶的手腕,慢慢、慢慢抬了起來。不是牽絲扯動的僵硬,是像活人一樣,柔軟的、自己動的。
李老漢的眼睛一點點睜大,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砸在牽絲板上。
他沒有停,繼續演。手腕抖得越來越厲害,木偶的動作卻越來越流暢,越來越有神。到最後幾個節拍時,它幾乎已經不再需要牽絲的控制。
它自己在動。
錚!!!
琴弦一聲輕響,牽絲板從李老漢手裡滑落。
一根根透明的絲線鬆開,垂下來,落在燃燒的地板上,瞬間被火苗捲住,化成灰燼。
可木偶沒有倒。
隨著一陣光影驟然切換,木偶居然緩緩地、緩緩地站直了身子。
一陣煙飄過,木偶瞬間消失不見,原先木偶所在的位置,站著一個身穿紅妝的少女,面容清秀,眉眼和木偶如出一轍。
她眼裡含著淚,卻對著李老漢,輕輕彎了彎嘴角。
然後,她退後一步,提起裙擺,對著他,鄭重地、深深作了一揖。
然後面帶微笑,毫無悔意的赴向火海。
全場死寂。
足足靜了兩三秒。
然後不知是誰低低說了一句,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吸氣聲、驚呼聲炸開。
「我靠……」
「這怎麼做到的,怎麼一眨眼,木偶就變成人了!」
「我也妹眨眼啊!這怎麼做到的啊!」
……
前排有人猛地站起身,又趕緊捂著嘴坐下,生怕驚擾了台上的人。
周楠楠的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用手指輕輕抵住嘴唇,才沒讓哭聲漏出來。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錢子涵也瞪著眼睛,鼻子紅紅的,眼眶裡水光閃閃,沒了半點平時古靈精怪的樣子。她吸了吸鼻子,別過臉,飛快地抹了下眼角。
蘇瑾言怔怔地看著火光里的紅妝少女,睫毛輕輕顫了顫,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發疼。
孟雨涵的直播間直接炸了鍋,彈幕瘋狂刷屏,直接蓋住了畫面。
「我靠!雞皮疙瘩起來了!」
「木偶變成人了?!我眼睛也沒花啊,就那麼一瞬,木偶就變成活人了?」
「我居然看哭了?我以為只是個普通表演!」
「這哪是景區演出啊,這是專業劇場級別的吧!」
……
火光越來越盛,吞沒了台案,吞沒了布料,也吞沒了兩個人的身影。
李老漢看著少女,笑了。那是整場戲裡,他唯一一次發自內心的、舒展的笑容。
整個舞台降下紅色烈焰道具,舞台大屏幕里的畫面,火光吞噬了一切,橙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半個夜空。
所有燈光驟然熄滅。
舞台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燃燒的餘溫,和空氣中仿佛還在的布料焦香。
黑暗裡,一行字緩緩浮現在背景投影上,一筆一划,蒼勁有力。
「望陽山·牽絲戲·終!」
然後,連最後一點微光,也滅了。
全場黑著,沒人動。
所有人都還站在原地,像是沒從那場火里走出來,沒從那個故事裡醒過來。
不知是誰先鼓的掌。
「啪,啪。」
一聲清脆的掌聲,在黑暗裡響起來。隨即,像潮水決堤似的,雷鳴般的掌聲瞬間炸開,裹著叫好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好!!」
「太絕了!」
有人一邊鼓掌一邊擦眼睛,嘴裡反覆念叨「太牛了」、「居然看哭了」。
有人把手都拍紅了,還在使勁拍;前排的人喊著「再來一個」,喊聲混在掌聲里,一浪高過一浪。
幕布拉合了兩次,顧青清帶著野火劇團全體演員走到台前謝幕,深深鞠躬。台下的掌聲反而更響了,久久不停。
燈光漸漸亮起來,遊客們卻遲遲沒散,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還在討論剛才的戲。
「我靠,50塊錢的門票,你給我看這個?」
「你說最後那少女,是木偶變的?還是他臨死前的幻覺啊?」
「管它是什麼,這味兒到了就行。這劇本、這燈光、這演員演技,駱老闆從哪挖來的劇團啊,也太頂了。」
「說實話,我本來就是沖百家飯莊來的,沒想到景區這麼藏龍臥虎。就這戲,放市里劇場賣票,百八十塊我都願意看。」
孟雨涵對著鏡頭,眼眶還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粉。她認真地看著鏡頭,語氣是少有的鄭重:
「家人們,我真的沒想到。本來以為就是個普通的景區助興表演,結果給了我這麼大一個驚喜。」
「我真心建議,以後來望陽山的朋友,一定要留到晚上,看一場《牽絲戲》。絕對值回票價,甚至可以說,就為這場戲來一趟,都不虧。」
直播間裡,「必看」「周末就去」「已經在買票了」的彈幕,刷了一層又一層。
就在所有人還沉浸在舞台劇《牽絲戲》的震撼中時,舞台上的音響,再次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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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合一的大章奉上。
本來這一章的內容計劃分成兩章節寫的,可這段劇情實在不是不忍心拆開,不想讓大家等兩天看完。
索性就寫在一起,一口氣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