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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牽絲戲(上)

  隨著燈光的打開,舞台的音響響起《牽絲戲》的前奏。

  一聽到這個前奏,台下的遊客頓時興奮了起來。

  「哇,這不是牽絲戲的調嗎?難不成,還就是表演唱歌的?」

  「可剛才的廣播不是說表演舞台劇嗎?怎麼還播放起牽絲戲了?」

  在遊客們疑惑的聲音中,演出台的幕布向兩側緩緩拉開,廣場上的人聲還沒落定,舞台中央先陷進一片更深的黑暗。

  下一秒,一盞豆大的燭火幽幽亮起,在暗夜裡晃了晃,橘黃色的光團映出台案上木偶的半張臉。

  旁白聲伴隨著《牽絲戲》淡淡的前奏,透過音響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明朝末年,天下大亂。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孤獨漂泊半生,以牽絲傀儡戲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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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旁白的聲音,原本嗡嗡的廣場,人們七嘴八舌的聲音一點點被地壓了下去。

  孟雨涵立刻調正自拍杆的角度,鏡頭穩穩鎖死那盞燭火,直播間彈幕慢悠悠飄過:

  「這開場的氛圍感,可以啊!」

  「這居然是景區的表演?不像啊」。

  她沒工夫看彈幕,身子微微往前傾,心裡也有點好奇。不就是個牽絲戲嗎,怎麼搞得這麼鄭重。

  燈光漸漸轉暖,背景投影投出青石板的市井街巷。三十多歲的李老漢背著木箱走出來,布衫打了補丁,腳步卻穩。

  木箱打開,木偶立在中間,面繪悲容,眉眼精緻得不像死物。

  「來,給大家翻個跟頭……」

  「好嘞,轉圈……漂亮!」

  李老漢手腕輕抖,提線絲絲牽動,木偶跟著騰空翻了個輕巧的跟頭,又原地轉了個圈,衣袂飄起來,活靈活現。

  同時,舞台上的音響播放著《牽絲戲》的曲調:

  「你一牽我舞如飛」

  「你一引我懂進退」

  「苦樂都跟隨」

  「舉手投足不違背」

  「將謙卑 溫柔成絕對」

  ……

  舞台上,幾個穿漢服的NPC扮作過往百姓,駐足看了會兒,笑著扔下幾枚銅板,叮噹作響。

  台下的遊客漸漸放鬆下來,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這木偶做得也太精緻了吧,臉上紋路都清清楚楚。」

  「這手藝絕了,提線跟沒線似的……」

  ……

  燈光慢慢暗下去,旁白的聲音又響起來,裹著點歲月的滄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李老漢帶著他的木偶,走過一個又一個城鎮,翻過一座又一座山頭。」

  再亮起來時,台上的人已經彎了腰,白了鬢角,成了五十多歲的模樣。依舊站在城裡的戲台上,給路人表演牽絲傀儡戲。

  「你襤褸我彩繪」

  「並肩行過山與水」

  「你憔悴 我替你明媚」

  ……

  牽絲戲的曲調依舊在唱響,精緻的木偶傀儡在李老漢的操控下如驅臂使。

  夜晚,他蹲在燈下,拿著布巾輕輕擦拭木偶的臉,動作溫柔得像在照顧親人。

  「老夥計,就咱倆了。你可得好好的……咱還得走很遠的路呢。」

  他低聲對著木偶說話,嗓音帶著沙啞,可卻溫柔的不像話。廣場上安安靜靜的,不少人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心裡都莫名地軟了一下。

  忽然,冷藍色的燈光「唰」地砸下來,刺得人眼尾一縮。

  舞台背景的大屏幕投影也變成了斑駁的揚州城門,遠處傳來隆隆的炮聲,一聲比一聲近。百姓模樣的群演倉皇奔逃,哭喊聲、腳步聲亂成一片。

  李老漢混在人群里,被擠得東倒西歪,手裡緊緊抱著木箱。

  「韃子攻進來了!快跑啊……」

  一聲嘶喊炸開,城門轟然撞開,清兵舉著長刀蜂擁而入,刀鋒映著冷光。

  廣場上的輕鬆勁兒瞬間沒了,有人「嘶」地倒吸一口冷氣。

  蝦仁吃肉餃也往前湊了半步,收起了漫不經心的神色。

  他見過不少實景演出,大多鬧哄哄的像過家家,可這一次,冷藍的光、倉皇的人、震耳的炮聲,壓得人胸口有點發悶。

  慘叫聲此起彼伏,一個清兵揮著刀追逐奔逃的百姓。李老漢蜷縮在牆角,被清兵一把拽住衣領,木箱「哐當」掉在地上,木偶滾了出來,臉朝下摔在塵土裡。

  這個清兵立即一喜:「頭,這個老頭好像會些雜耍。」清兵抬腳踢了踢木偶,彎腰拎起來,提線亂糟糟纏在一起。

  李老漢抖著聲音求饒:「軍爺……軍爺,我就是個跑江湖的……」

  領頭的清兵掃了一眼:「主子正好讓咱們給他找點樂子,既然這老頭會些雜耍……那就帶走!去給主子瞧瞧!」

  於是李老漢就被幾個清兵一路押送回軍營。

  台下有人攥緊了拳頭。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又很快壓下去。沒人說話,可所有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看著那個被拖走的背影,看著地上摔歪的木偶,心裡跟著揪了一下。

  右區的燈光亮起來,清軍軍帳的布景赫然在目。

  多鐸端坐主位,桌上擺著酒肉,神色倨傲,眼神裡帶著征服者的漫不經心。李老漢被押上來,「撲通」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

  「聽說你會演傀儡戲?」

  「回稟……軍爺,小人只是個跑江湖的。」

  「給他鬆綁,讓他演!」

  清兵鬆開手,李老漢站著不動,拳頭攥得指節發白,肩膀微微顫抖。刀「唰」地橫在脖子上,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多鐸的聲音冷下來:「怎麼?不肯?」

  李老漢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他慢慢抬起手,接過清兵扔過來的木偶。

  提線又動了起來。

  木偶還是那個木偶,動作還是一樣流暢,可這一次,他的嘴角在抖,木偶臉上那道永遠的淚痕,在燈光刻意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

  多鐸看得有趣,拍著手笑:「哈哈哈,不錯,不錯,有點意思。」

  笑著笑著,他忽然皺起眉,目光釘在木偶的衣裳上,又掃過李老漢的頭髮,臉色一點點沉下去:「這木偶……穿的怎麼是漢狗的衣裳?」

  清兵上前一步:「回稟王爺,這老兒也還留著漢人頭髮呢……」

  啪!

  多鐸猛地一拍桌案,杯盞都震得跳了一下。

  「本王攻下揚州,折了多少兵馬!這城裡的漢狗,一個一個都該剃髮歸順!來人,現在就把他給我剃了!」

  清兵一擁而上,按著李老漢的胳膊把人按在地上。雪亮的剃刀壓下來,頭髮一縷縷掉在地上,散在冰冷的木板上。

  李老漢拼命掙扎,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咒罵,涕淚橫流。

  多鐸和清兵站在一旁,看著李老漢腦後的金錢鼠尾辮,更是放聲大笑。

  這一幕,瞬間讓在場的人回想起那段無數漢人被壓迫、被奴化的歷史。

  廣場上瞬間炸開一點低低的怒意,像悶雷滾過。

  有人咬著牙,低聲罵了句「欺人太甚」。

  有人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周楠楠咬著下唇,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錢子涵也收了嬉皮笑臉的模樣,皺著眉,嘴巴鼓鼓的。蘇瑾言指尖微微收緊,垂在身側,眼神冷了幾分,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孟雨涵舉著自拍杆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直播間裡彈幕刷得飛快,早就沒了剛開始的輕鬆。

  「這演的是楊州十日?這該不會就是多鐸吧?」

  「完全不是景區糊弄人的表演。」

  「看得我好壓抑。」

  「我居然有點想哭。」

  ……

  舞台上的表演仍在繼續,李老漢已經完全被剃成金錢鼠尾辮。多鐸和一群清兵卻在哈哈大笑。

  「明兒個,把這木偶的衣裳也換成咱大清的。老頭,今天晚上就要給我改好,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新戲!」

  「否則……本王就把你的腦袋擰下來餵狗!」

  說完,多鐸揮了揮手,清兵拖著李老漢往左邊的裁縫鋪走,門「哐當」一聲關上,留下兩個兵守在門口。

  燈光「啪」地驟暗。

  全場陷入短暫的黑暗,上千人的廣場,居然聽不到什麼雜音。風卷著老國槐的葉子沙沙響,混著遠處湖水的輕響。

  沒人再覺得,這只是個用來湊數的景區表演。

  所有人都在黑暗裡,等著下一幕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