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景明盯著桌上那疊望陽山景區的材料，已經足足盯了半個鐘頭。
這兩天嘴角起了個火泡，喝水都扯著疼，可他根本顧不上。
材料里清清楚楚列著景區近幾年的運營報表，年年赤字。營收別說盈利，連幾個在編員工的工資都兜不住，這還沒算每年山體維護、設施翻新的固定投入。
你說虧損就虧損吧，只要繼續營運，好歹能半死不活的挺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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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三十年的承包權怎麼就要到期了呢？
更關鍵的是，這還是在自己的任期內到期！
按說尋常景區承包權都是香餑餑，到期原經營者順理成章續簽就是。
可這次不一樣啊，馮景明已經和望陽山景區的老闆談了好幾次了。甚至馮景明專程去了隔壁江淮省，親自登門拜訪了方國強。
人家方國強死活不肯續簽。
不僅不續，這幾天已經開始清場變賣資產了。能拆走變現的設施一概不留，連檢票口、服務大廳的桌椅板凳都裝車拉走低價處理了。
看到這架勢，馮景明徹底死了勸續約的心。
沒辦法啊，人家也不是傻，現在望陽山景區都連續多少年虧損了？要不是受合同約束，方國強恐怕五六年前就撒手跑路了！
畢竟誰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明擺著的無底洞，沒人願意往裡填。
馮景明掐滅手裡的煙，又點了一根。
他平時不這樣，在局裡是出了名的沉穩，開會發言永遠不緊不慢，跟誰說話都和和氣氣。
但這回他是真有點急了。
要是擱在一年前，遇到這種事他根本不會上火。
找不著下家就找不著，有空窗期就空著，情況就這麼個情況，誰來也沒辦法。那時候他主打的就是一個心態平和。
或者說，擺爛。
可今年不一樣啊。
原本打算就這麼混到退休的馮景明，遇上了百家飯莊，遇上了駱清。清明節那波客流爆火，直接把他心裡那點事業心重新燒了起來。
希望這東西最磨人。要麼從來沒有，要麼乾脆給足。
現在眼看著青陽縣文旅有了起色、自己的進步的希望越來越大，可就在這關鍵的節骨眼上，望陽山景區的承包權到期了。
景區要是就這麼斷了檔，丟的不是他馮景明一個人的臉，是整個青陽縣文旅的底子。
他比誰都清楚，百家飯莊不是靠景區火起來的。
當初百家飯莊那碗面出圈的時候，望陽山景區早就已經半死不活了。
可做文旅從來都是「吃」和「游」綁在一起的。望陽山可以沒亮點、可以不溫不火，但絕對不能徹底荒了。
光靠一家網紅飯店，沒有配套景區，外地遊客吃完就走，頂多在望陽村轉半圈，當天來當天回，留不住過夜客，帶不動住宿、零售、交通，聚起來的熱度用不了多久就會散。
景區一冷，最先受波及的就是百家飯莊這張剛打響的名片。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起來的局面，被一個爛攤子拖垮。
上周去縣政府匯報工作，趙文正縣長專門把他留到了最後。會議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縣長指尖敲了敲桌面上的文旅規劃，語氣鄭重：「景明，遊客奔著飯莊來，能順道爬個山、逛個景，才是完整的文旅體驗。百家飯莊是咱們縣的重點項目，你務必儘快敲定意向合作方，哪怕先找個過渡運營的都行。絕不能讓山荒著，拖了全縣文旅的後腿。明白嗎？」
這話不用趙縣長說，馮景明自己也明鏡似的。
可道理好懂，事難辦啊。
這都跑了快半個月了，連個正經洽談的意向方都沒有。馮景明把菸頭按進菸灰缸，又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涼茶。嘴裡的大泡被茶水一激，疼得他齜牙咧嘴。
其實這事從一開始他就預料到難，只是沒想到這麼難。
為了勸方國強續約，他都攤開政策底牌了。
文旅專項補貼可以幫著申請；
村里那邊他去協調減免部分土地管理費，只要方國強肯再續兩年過渡期，給縣裡留足招商時間就行。
方國強每次都很客氣，遞煙接煙、倒茶喝茶，面子上挑不出半點毛病，可一說到續約兩個字，頭搖得比撥浪鼓還堅決。
最後一次，方國強當著他的面算了一筆帳。
「馮局，不是我不給面子。這幾年別說賺錢了，我還得年年往裡貼錢，山體護坡要修，步道要補，人員工資、水電維護，哪一樣不要錢？」
「真要把景區做像樣，沒上千萬砸進去連水漂都打不起來。可你看看現在這點客流量，就算有百家飯莊引流，夠幹什麼的？我這年紀了，折騰不起，再投就是血本無歸啊。」
馮景明沒法反駁。
換了任何一個做生意的，都不會往明擺著的無底洞裡砸錢。
道理都懂，可事到臨頭，還是讓人頭疼啊。
方國強這條路徹底走死之後，他立刻轉向了本地文旅從業者。
先後約了青陽湖濕地公園的張總、歷史文化老街的李總，帶著資料登門拜訪，把縣裡的扶持政策掰開揉碎了講。
兩位老闆都給足了他面子，可一談到接手望陽山，全都是客客氣氣地搖頭。
張總給他遞了根煙，苦笑著說：「馮局，不是我不捧場。望陽山看著盤子不大，接手就是重資產投入，一兩百萬根本聽不見響。」
李總說得更直白：「馮局，咱們老熟人我不繞彎子。望陽山沉寂多少年了？縣裡年輕人都快忘了還有這麼個景區。沒有遊客認知度，光做宣傳就得砸多少錢？我這邊老街剛把鋪子招滿，真的騰不出精力。不是不想幫，是真幫不了。」
接連被兩個本地行家婉拒，馮景明心裡涼了半截。連深耕本地文旅的人都一致不看好，這事的難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大得多。
本地沒人接，那就往外面找！
馮景明托行業關係，聯繫了周邊縣市三家有規模的旅遊開發公司，把景區的資料、扶持政策打包發過去，承諾只要願意接手，縣裡能給的優惠全都給到位，絕不藏著掖著。
三家公司倒也給他這個文旅局局長的面子。象徵性的派考察團隊先後過來。
可只是象徵性的轉了一圈，隔幾天就分別回絕了馮景明。
馮景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看著滿桌的招商資料，覺得一個頭有兩個大。距離承包權到期只剩不到三天了，別說是正式接盤的，就連一個意向洽談的對象都還沒有。
這可怎麼去跟趙縣長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