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頭一天，駱清從張大媽超市搬了兩箱礦泉水擱在鋪門口，跟王隊長蹲在台階上，兩個人從頭到尾又順了一遍裝修細節。
駱清囑咐道：「王隊，咱們就按之前說的輕奢國風來，用料做工都按照高標準走就行。」
王隊長掐了煙，掏出手機往便簽里記，頭也沒抬：「你這一套下來，材料費可不低。真不心疼？」
「有啥心疼的。」駱清笑了笑，語氣坦蕩，「客人來包間吃飯，圖的不就是個安靜舒心？空間敞亮，色調柔和，一進門心裡就踏實，吃著也順心。這點錢花在客人體驗上，比啥都值。」
王隊長把手機揣回兜里，笑著搖頭：「你這四間裝完，比縣城好些大飯店都講究。行，就照你說的干，我親自盯著。」
接下來幾天，鋪子裡電鑽聲、切割聲、敲牆聲從早響到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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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隊長帶師傅們拼得很，早上七點不到就進場，晚上天擦黑才收工。李師傅專管貼磚，每一塊磚貼完都拿水平尺仔細量一遍，簡直把這活當成了自己家裝修一樣。
駱清蹲邊上看了會兒，恍惚就想起三月份裝修百家飯莊的時候，李師傅也是這麼蹲著敲磚，敲完抹把汗，端著碗西紅柿雞蛋面蹲在空鋪子裡，呼嚕呼嚕吃得精光。
木工活全是王隊長自己上手。包間地軌嵌得嚴絲合縫，推拉門來回拉幾十次，順滑得像抹了油。牆面下半截的原木護牆板，他親手一塊一塊拼，板縫細得幾乎看不見。
有天下午駱清過來看進度，推門正撞見他拿細砂紙磨護牆板的邊緣，倆徒弟一個裝吊燈，一個貼踢腳線，各忙各的。
「工廠不是已經封過邊了嗎？還磨它幹啥？」駱清蹲下來瞅了瞅。
「工廠封的邊太銳，容易喇手。」王隊長頭也沒抬，砂紙蹭著木頭髮出細碎的沙沙聲，「你不說客人坐著得舒心嗎？舒心不光是眼睛看的，手往牆上一搭，摸著順溜了，心裡才真舒服。」
駱清沒再說話，笑著起身去看吊燈高度。他心裡清楚，自己只說了個「舒心」的大概，王隊長卻把這份說不清的感覺，磨成了指尖能摸到的溫潤。
裝修頭幾天駱清就說管飯，讓師傅們中午直接去店裡吃，王隊長卻死活不肯。
「那哪行啊。」王隊長搖搖頭，非常堅持，「你店裡本來人就多，我們幾個灰頭土臉的往那一坐，客人端著碗等位，扭頭看見我們一身灰，哪還有心思吃飯？再說椅子蹭髒了，收拾起來也麻煩。」
駱清本想勸兩句，可轉念一想也有道理，總不能讓客人對著一身塵土的師傅們吃飯。
可這地方偏，附近連個賣飯的都沒有，總不能讓師傅們啃乾麵包吧。
他眼睛一轉就有了主意。
張大媽超市裡面有張閒置的摺疊圓桌，平時很少用。駱清過去打了聲招呼，借了桌子和幾把塑料凳，支在飯莊和超市中間的老樹蔭底下。風一吹涼快的很，比屋裡還舒服。
「王隊，你看大家在這吃咋樣？」他沖王隊長招手，「露天敞亮，也不耽誤客人，飯菜我讓後廚直接端過來，咱們坐在一起吃。」
本來都打算找個地方蹲著吃的王隊長，一看駱清還給他們找了張桌子，當即就樂了。
行，怎麼不行？
這條件還挑啥啊！
當天中午，後廚單獨炒了六個硬菜：回鍋肉、農家炒肉、魚香肉絲、香菇青菜、白灼菜心、地三鮮，配著幾碟爽口土豆絲和海帶絲。
幾個師傅洗乾淨手圍過來，本以為就是普通工作餐，一看菜色都愣了。
「我的天！」李師傅扒了口米飯，夾塊回鍋肉嚼了兩口，眼睛瞪得溜圓，沖旁邊張師傅喊，「你嘗嘗這肉！焦香入味，醬汁都裹透了！我干大半輩子工地，吃了上百頓盒飯，從來沒這待遇！」
張師傅咬了一口，也愣了神，半天憋出一句：「這也太香了……真的，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對味的工作餐。」
王隊長夾了筷地三鮮，筷子懸在半空愣了好幾秒，慢慢嚼完才咂舌：「怪了，這土豆茄子青椒，不就是炸完一炒嗎？哪家飯店都有，怎麼就不一樣呢？你看這土豆，外面焦脆裡面糯，茄子軟乎乎的還不爛，青椒咬著還帶脆勁。這手藝，真的絕了。」
「你問我我問誰去。」李師傅又塞了塊肉，腮幫子鼓鼓的，「好吃就完了，比我家那口子做的強百倍。」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打趣，樹蔭底下笑成一片。
最邊上蹲著的小劉是王隊長新收的徒弟，才十九歲，跟隊半年，平時悶頭幹活話很少。今天坐下就沒抬過頭，不是不想說，是根本顧不上。他此時已經添了第二碗飯了，回鍋肉的醬汁拌著米飯大口大口的往下咽，吃得頭都不顧不上抬。
王隊長瞥了他一眼：「小劉，別光吃啊，說兩句。」
小劉猛地抬頭，嘴角還沾著粒白米飯，愣了半天才小聲說：「我……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飯。這菜做的真的好吃！米飯也好吃，菜也好吃。」
「這孩子想到啥說啥，哈哈。」張師傅笑著拍了拍他後腦勺，「跟咱們吃了不少辛苦，今天才算吃到好的了。多吃點，回去也好跟你媽說，在外頭沒餓著。」
王隊長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他掃了一眼吃得乾乾淨淨的菜盤，又看了看大夥吃的滿嘴流油的樣子，忽然笑了。
「兄弟們，咱們這幫人，給多少飯店裝過修？大的小的，少說幾十家。哪家老闆不是把咱們當幹活的，給點盒飯就打發了？
有的甚至連盒飯都不管，讓自己上街買，或者訂外賣！」他頓了頓，看向飯莊方向，「可你看人家駱老闆，回鍋肉、魚香肉絲堆得冒尖，這哪是糊弄咱們的？就是過年走親戚也就這標準了，再說了，就算是年夜飯，也做不成這味道啊！」
李師傅把飯盒一放，一臉認真：「所以我說，這活必須干漂亮。人家拿真心待咱們，咱們要是把活干砸了，那還是人嗎？就沖這頓飯，這次裝修點活，我就得當成自己家的干！」
「對。」張師傅難得沒打岔，悶聲應了一句，又夾了塊農家炒肉塞進嘴裡。
這頓飯之後，師傅們的勁頭更足了。
王隊長每天收工前都親自巡檢一遍，牆面平不平、滑軌順不順、踢腳線膠打得勻不勻，一項一項過，沒問題才拉閘走人。
原本預計十天的活，第九天下午就全收尾了。
王隊長撕掉最後一塊踢腳線的保護膜，在鋪子裡來回走了兩圈，沖門口的駱清比了個「請」的手勢。
駱清邁步進去，眼前忽然一亮。
打通之後比預想中更敞亮，米白牆面配著下半截原木護牆板，暖光燈帶藏在疊級吊頂里，光順著邊緣漫出來，柔柔和和的，一點不刺眼。
中間擺著厚實的實木圓桌，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窗台上擺了兩盆文竹，安安靜靜的，雅致又不冷清。
「怎麼樣？」王隊長笑著問。
駱清點了點頭，眼裡滿是滿意：「王隊，沒說的，比我預想的好太多了。真是麻煩你們了！」
他站在門口又看了會兒，心裡愈發滿意。其實吃飯也是講究氛圍的，一個好的用餐環境，絕對能大大提高用餐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