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點剛過，百家飯莊裡已經坐了二三十個客人了。
周楠楠和楊子涵剛把一對自駕游的情侶迎進店裡，門口又走進來兩個人。
男人看起來四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不像普通食客那樣一進門就找座位，而是先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整個前廳。
他的目光從牆上的手寫菜單黑板移到收銀台旁邊的消毒櫃，又移向出餐口上方那一排夾得整整齊齊的點單夾子，最後落在靠窗那桌客人剛剛端上來的一盤地三鮮上，停了好幾秒。
他身側的姑娘二十出頭，留著及肩短髮，眼神活絡些，瞥見周楠楠彎腰給客人續茶，髮簪隨著動作輕輕晃，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看到又有客人進店，周楠楠立馬笑吟吟的迎了上來。
「歡迎光臨！兩位裡面請，這邊有空位。兩位可以先看看菜，想好隨時叫我。」
男人沒接過菜單，指尖在桌子上敲了兩下，開口說道：「上兩道你們的招牌菜就行。」
一聽要點招牌菜，周楠楠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柔聲答道：「客人您好，我們店裡每一道菜都很好吃，都可以算是招牌。要不我給您推薦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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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周楠楠這麼說，旁邊的女孩翻開菜單掃了一眼，接過話頭：「那就魚香肉絲、白灼菜心、兩份冰豆花、兩碟爽口小菜、兩碗米飯。」
她點菜很乾脆，沒有猶豫，菜式搭配也有講究。一葷一素，外加開胃小菜，標準的品鑑式點法。
周楠楠記完單，往出餐口夾好，又給他們續了兩杯檸檬水才轉身去招呼下一桌。
姑娘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還在店裡打轉，湊過去壓低聲音：「師傅，您看這店雖然不大，但還挺規矩。出餐口的單子按順序排得明明白白，台面也乾淨，比其他那些網紅店強多了。」
這男人叫白志鴻，姑娘是他的徒弟田青青。師徒倆說是來吃飯，實則是來親自考察考察百家飯莊的。
白志鴻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先嘗菜再說，網上的東西，七分虛三分實。」
「您可別嘴硬了。」田青青撇撇嘴，「昨天是誰盯著人家菜的特寫看了半宿，還說這刀工不像是網紅店能有的？」
見白志鴻瞥過來，她收了說笑，語氣沉了些：「咱們從聚味樓出來都快一個月了，您總在家悶著也不是事兒。我刷到這家招主廚，就想著先來摸摸底。真要是個重手藝的老闆，您在這兒干也舒心，總比回去看鄭家明那張臉強。」
提到聚味樓，白志鴻眼神暗了暗。
他十六歲拜師學廚，從殺魚洗菜的雜活干起，憑著一股韌勁熬了十年，才算正式出師。
二十六歲闖到雲川，一頭扎進剛開業的聚味樓，這一干就是十幾年。
從聚味樓剛開業，到後來在雲川市成為一家口碑相當不錯的名店。白志鴻從最開始的幫廚，一路干到了聚味樓的主廚。
甚至聚味樓的老闆鄭德山都六十多了，他還擔任著聚味樓的後廚的第一把交椅呢！
直到去年，老鄭身體實在扛不住了，就索性把聚味樓交給了他的獨子鄭家明打理。
鄭家明三十出頭，在外面讀了幾年商科，回來接手飯店之後沒幾天就覺得老爹那套經營方式太落後了。
他要改革，要走網紅路線，要擁抱流量。
甚至花重金請了一堆探店博主來拍視頻，在平台上推出了超低價團購套餐。
後廚的人手也被他重新劃分。
白志鴻這些老廚師只負責高端商務宴請和包間點單，團購菜品全部啟用另一條動線，大量採用預製菜包，加熱後，在鍋里翻炒幾下澆汁就能出餐，節省人工，壓低成本。
改革的頭幾個月，營業額確實漲了一截。
畢竟聚味樓在雲川市紮根多年，品牌底子硬，老顧客看到團購便宜，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湧進來。
但好景不長，那些吃了多年的老食客漸漸發現味道變了。
這不，總有食客反應，這魚香肉絲怎麼做的這麼難吃、那回鍋肉的豆瓣醬味道發悶，連排骨都沒有肉味，這還是聚味樓嗎？
還有客人當場就罵了出來。
「就這水平，跟街邊小飯店有啥區別，還聚味樓呢，我看應該叫快餐樓！」
就這樣，聚味樓口碑從一點點塌陷，等這股失望蔓延到團購平台的評論區時，連那些被好評吸引來的新客也留不住了。
口碑崩塌之後，就連那些大客戶和商務宴請的人也不願意來聚味樓了。
畢竟當地人都說聚味樓不好吃了，你還請我過來是什麼意思？
「這個小鄭老闆那套網紅路子，本來就長不了。」田青青氣鼓鼓的，「好好的招牌菜五十八一份，他搞團購賣三十二，還送奶茶果盤。結果團購單全用預製菜包，加熱澆汁就出餐。您當初勸他，說預製菜砸招牌，他還說您思想僵化。」
白志鴻指尖敲了敲桌面，沒說話。
他怎麼沒勸？
從團購上線勸到口碑下滑，從預製菜說到食材縮水，鄭家明全當耳旁風。
直到上個月，對方偷偷換了廉價凍肉，他炒了盤迴鍋肉，嘗了一口直接把筷子摔在了灶台上。
端著鍋闖進辦公室那天，他只說了一句：「鄭老闆，這肉真不能用。客人吃不出來，我吃得出來。再這麼搞，聚味樓的牌子就真砸了。」
鄭家明抬頭冷笑：「你是老闆還是我是老闆？你能幹就干，不能幹就滾，聚味樓不差你這一個廚子！」
「好好好，既然聚味樓不差我一個，那我就走！」
他沒多爭辯，轉身就走。
辭職之後，白志鴻沒有急著找下家。
這十幾年從來沒有好好休息過，從小學徒到主廚，天天圍著灶台轉，連結婚都是湊了個公休回老家匆忙擺的酒席。
這些年攢下了不少經驗，也攢下了滿身的疲憊。
他突然想歇一歇。
田青青知道他心裡堵著的那口氣還沒散，也不催他。
但沒過多長時間，師徒二人的平靜就被一條招聘公告打破了。
「百家飯莊誠聘主廚，薪資面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