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6日,周日。
竇志剛今天難得在家休息。早上八點多,他端著保溫杯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打算翻兩頁報紙。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沒急著看。又震了一下,他才放下報紙拿起來。
是孫長河發來的微信,簡短的文字彙報:竇局,昨天進度1.6公里,累計27.4公里,還剩不到4公里。
竇志剛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
1.6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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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保溫杯,把聊天記錄往上翻了翻。
4月22日0.9公里。
4月23日0.8公里。
4月24日1.1公里。
4月25日1.6公里。
不對勁!
最後這幾公里可是全路段破損最嚴重的,翻漿沉陷多,好幾個大坑底板都得重新做,按理說應該越來越慢才對。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干交通這麼多年,他太清楚這種臨時修補的活兒容易出現什麼問題。
工期一催,施工隊圖快,冷補料不壓實,表面看著平整,下兩場雨就原形畢露。
五一之前完工是死命令,但質量要是不過關,那這條路就白修了。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了孫長河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壓路機轟隆隆的聲響,孫長河大概是捂著一邊耳朵在聽:「竇局!有什麼指示?」
「長河,」竇志剛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昨天的施工進度,1.6公里,數字沒寫錯?」
「沒寫錯。就是1.6公里。」
「前兩天還0.8、1.1,昨天一下子跳到1.6?」
竇志剛的語氣不是質問,「長河,我知道工期緊。但你再緊,質量不能松。這條路要是修完就爛,到時候咱們沒法跟縣長交代。」
「竇局,我跟您說實話。昨天下午我親自蹲在路邊一鏟子一鏟子盯的,他們把最嚴重的那個翻漿坑挖到了硬底,重新做了基層才往上填冷補料。」
竇志剛握著手機,沒插話。
「但速度反而快了。」孫長河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是感慨還是佩服的味道,「竇局,您猜為什麼?」
「別賣關子,趕緊說。」
「因為百家飯莊。」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竇志剛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語氣已經從不放心變成了不確定:「百家飯莊?」
「駱老闆從前天開始給施工隊提供盒飯。」孫長河頓了頓,「竇局,您是沒看見。吃完飯之後,這幫人跟打了雞血一樣,都不用我催!」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說來這還算是沾了百家飯莊的光。」
竇志剛站在客廳里,手裡的保溫杯擱在茶几上忘了拿。廚房裡老婆煎的餅香氣還在飄,但他已經完全聞不到了。
「你繼續說。」他重新拿起手機,在沙發上坐下來。
孫長河理了理思路,從盒飯的事從頭說起。
前天中午他帶著老方去百家飯莊談盒飯的事,說施工隊修這條路就是為了百家飯莊修的。工人們天天在路上忙活,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駱老闆聽了之後沒有猶豫,立馬就答應了。
竇志剛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起趙縣長在動員會上拍著桌子說的那句話:「你只管守住這個味道,其他後勤工作,交給我。」
沒想到,駱清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當後勤。
「還有件事。」孫長河的語速慢下來,像是在斟酌措辭,「竇局,我說了您別不信。這幾天修補的時候,說句不好聽的,大家想的都是差不多就行。這條路多少年了,也就那樣,五一前趕完是任務,大家按要求干就是了。但從昨天開始,不一樣了。」
孫長河聲音有些鄭重:「竇局,這話可能聽著虛,但我是親眼看見的。以前他們幹活,是給交通局乾的。現在這幫人幹活,感覺是給自己家乾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下來。竇志剛握著手機,看著茶几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枸杞水,水面紋絲不動。
孫長河繼續往下說。昨天下午施工隊裡一個叫趙大勇的老工人,四十六歲,在這條道上修了十幾年路。
這人平時話最少,幹活卻最較真。這回也是,他們修到一段翻漿路段時,按照之前的做法,把表面的爛泥挖掉、填上冷補料、壓實就行。
這種臨時修補,能管個幾個月就不錯了,等以後徹底翻修再說。
但趙大勇不幹了。他蹲在坑邊上,拿鐵鍬往淤泥里戳了戳,說底下還有一層稀的,得接著往下挖。
「竇局,說實話,以前我覺得這條路只要通車就行。但昨天看他們在路基上反反覆覆地夯實、壓實,壓實完了再夯實,我才明白一件事。」
孫長河的聲音很平靜,語氣裡帶著一種平時少有的篤定,「人家對得起咱們,咱們就不能糊弄人家。這不是修路,這是還人情。竇局,這幫人幹活糙,說話沖,但心裡都有一桿秤。」
竇志剛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說得認真:「長河,剛才我為什麼給你打這個電話,你心裡應該有數。咱們修路歸修路,不能因為趕工期就忽略質量。但現在聽你這麼說,質量這塊,我不擔心了。」
孫長河聽著竇志剛的話,靠在捷達車門上,抬頭望了一眼遠處。望陽山在晨霧裡若隱若現,百家飯莊的招牌被朝霞勾出一道模糊的金邊。他忽的想起昨天下午,他去取晚飯的時候,駱清在收銀台後面說了句話。他當時沒太在意,但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應該讓竇局長也知道。
「竇局,還有件事。」孫長河直起身子,語氣比剛才更鄭重了幾分,「昨天去取晚飯的時候,駱老闆讓我給施工隊帶個話。」
「什麼話?」
「他說,等這條路修完了,他在百家飯莊好好做上一桌菜。專門請咱們施工隊,放開了吃上一頓。」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下來。
孫長河等了幾秒,沒聽見回應,又補了一句:「駱老闆說到時候放開了吃。所有菜全上一遍,管夠!」
竇志剛坐在沙發上,老婆已經把煎餅端上了桌,正在解圍裙,看見他還舉著手機發呆,用口型問了一句「怎麼了」。他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然後他對著電話,一字一頓地說:「長河,你把這個話原原本本地告訴施工隊的每一個人」
孫長河立馬回應道:「好嘞領導,一定轉達到位!」
就在他等領導掛電話的時候,聽見竇局又補了一句。
「長河,吃飯那天,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