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溫飯盒還微微燙手，工人們一人拿了一份，迫不及待地揭開蓋子。
飯盒打開的瞬間，幾個蹲在路邊的人全愣住了。
米飯粒粒分明，油潤光亮。
鍋包肉片片金黃，薄薄的糖醋汁在夕陽底下泛著亮光，酸甜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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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三鮮的土豆塊炸得焦黃，茄子軟糯油亮，青椒碧綠清脆，醬香裹著鍋氣撲面而來。
農家炒肉的五花肉片煸得微焦捲曲，豆豉和蒜末的焦香混在一起，光是聞著就讓人喉頭髮緊。
每一份飯盒邊上還放了一些爽口土豆絲、海帶絲，分量不多，但碼得整整齊齊。
「我的天！」開挖掘機的何東第一個喊出聲，這小伙剛滿二十，是隊裡年紀最小的，嗓門卻最大，「這是盒飯？誰家盒飯長這樣？方隊你是不是拿錯了把人家店裡的菜給端來了！」
「端你個頭。」老方蹲在路邊拆自己那份，頭也不抬，「人家駱老闆親自炒的。趕緊吃你的。」
何東迫不及待地掰開筷子，夾了片鍋包肉就往嘴裡塞。牙齒咬下去的瞬間「咔嚓」一聲脆響，酸甜的糖醋汁在舌尖炸開，裡脊肉的嫩滑和酥脆的外殼在口腔裡層層疊疊地鋪開來。他嚼著嚼著眼睛越睜越大，猛地把筷子往飯盒上一拍。
「臥！槽！」
「又咋了？」老方被他嚇了兩回，筷子差點沒拿穩。
「隊長！」何東嘴裡還含著半塊肉，含糊不清地喊，「這他媽的也太好吃了吧！下午你說好吃我還不信，這真是盒飯？盒飯能有這個水平？這比我下館子還強啊！」
旁邊蹲著的趙大勇沒搭腔。他四十七歲，在施工隊幹了快二十年，平時吃飯最快，工地盒飯從來都是三下五除二扒完拉倒。但今天他的速度明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嚼完了還要低頭看看飯盒裡還剩多少，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他夾了一筷子海帶絲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整個人頓住了。
「方隊。」趙大勇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粗糙的手指抹了把嘴，「我趙大勇修了快二十年路，什麼樣的盒飯沒吃過。白菜豆腐水了吧唧的，米飯硬得跟石頭似的，葷菜涼了那層油糊一嘴。我早都習慣了。但這頓飯……」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份還冒著熱氣的飯盒，聲音都變了調：「連個贈的小菜都拌得這麼好吃。這老闆，是把咱們當人看啊。」
負責壓路機的周成武蹲在另一邊埋頭扒飯，聽到這話抬起頭來，嘴角還沾著一粒米：「趙哥說得對！以前那盒飯，那米飯嚼起來跟咱們鋪的冷補料似的。你再看看這個……」
他用筷子夾起一片地三鮮里的茄子，茄子吸飽了湯汁，軟糯油亮，「這茄子，比我上回去雲川市裡的大飯店炒的還好！」
幾個人哄地笑了。趙大勇笑著笑著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得咯吱咯吱響，邊嚼邊搖頭：「我以前覺得盒飯嘛，能填飽肚子就行，要啥自行車。今天才知道，原來盒飯也能做成這樣。」
孫長河靠在大眾的車門上，手裡也捧著一份盒飯。
他夾了一片地三鮮里的土豆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忽然想起中午在店裡吃完飯結帳的時候，駱清想給他免單。那個年輕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天經地義一樣。
他當時只是感動，但現在吃著這份盒飯，再想起那句話，心裡頭翻上來的滋味比中午更重。
鍋包肉炸得金黃酥脆，糖醋汁裹得均勻，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往飯盒裡一扣就完事的。農家炒肉跟中午在店裡吃到的分毫不差。飯盒邊上那兩份贈品小菜也裝得規規矩矩，土豆絲根根分明，海帶絲脆爽入味，沒有因為這是盒飯就隨便糊弄一下。
他把筷子擱在飯盒上，看著面前這群蹲在路邊埋頭扒飯的工人們。
為了儘量不影響車輛通行，他們天不亮就開工，天黑了才收工，冷補料一車一車地往坑裡填，渾身泥漿子糊著。
前陣子吃冷飯的時候罵罵咧咧，但罵完了還是接著干。現在吃到了熱乎的，那種滿足感反而比平時更重。
不是覺得這頓飯有多金貴，而是被人實打實地當回事了。
老方把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站起來，把空飯盒擱在路邊。他走到還沒修補完的坑窪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面前這群灰頭土臉的兄弟。
「都吃好了沒？」
「吃好了！」回答聲此起彼伏，比平時任何一次都響。何東正拿筷子刮飯盒底最後一點糖醋汁，刮完還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筷子尖，被周成武一巴掌拍在後背上：「你小子能不能有點出息！」
「出息能當飯吃？」何東理直氣壯，「這糖醋汁比肉還香，不信你舔！」
老方沒理他倆，拿起鐵鍬，用手背擦了把汗。他頓了頓，嗓門比平時更亮了幾分。
「兄弟們，咱們在這條路上趴了快小半個月了。之前是領導下了死命令，五一之前必須完工。我知道大家累，也知道前陣子天天吃冷飯的時候，不少人心裡憋著氣。」
他指了指路邊那一排空飯盒。
「但是今天這頓飯，大家都吃到了。人家駱老闆根本不賺咱們的錢，給咱們做熱乎飯，菜做得跟店裡一個水平，連送的小菜都這麼好吃。」
他掃了一圈面前的兄弟們，聲音沉下來，但每個字都落得實實的。
「衝著這盒飯，咱們也不能糊弄。人家這麼尊重咱們，把咱們當人看，咱們也得弄出個樣來！」
何東第一個跳起來，三步並兩步爬上挖掘機的駕駛室，發動機轟地一聲響了。他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沖老方喊了一嗓子：「方隊！就沖這盒飯，加班我也認了！誰攔我我跟誰急！」
周成武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壓路機旁邊：「以前覺得就是趕個工期，現在不一樣了。這路，我現在覺得是給咱們自己家修的。」
趙大勇把安全帽往腦袋上一扣，彎腰抄起鐵鍬，咧著嘴笑，「乾乾干！衝著這盒飯，咱們也得把這路修得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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