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中年男人的一句我不跟團了,店裡安靜了一小會後。然後,像往平靜的水面扔了塊石頭,漣漪一圈圈盪開。
「對啊!可以脫團啊!」另一個年輕些的男人一拍大腿,「我也留下!這面太好吃了,中午我吃了兩大碗都沒吃過癮,晚上我要把剩下幾種口味全嘗一遍!」
「我也留我也留!」早上第一個說話的大媽舉手,「回去也沒事幹,不如在這兒多待會兒。小馬,你放心,我們晚上自己回去,不給你添麻煩。」
「對對對,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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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留!」
「算我一個!」
馬曉東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四十二個人的團,舉手要脫團的至少有三十多個。
「不是,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馬曉東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你們這樣我很難辦的。咱們是正規旅行團,行程都是報備過的,你們要是……」
「小馬,」最先提議的那個大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跟你們領導說,遊客自願脫團,出了事自己負責。我們又不是小孩,能丟了不成?」
馬曉東欲哭無淚。他干導遊五年了,從來都是遊客催著走,哪有遊客賴著不走的?
他掏出手機,走到店外,撥通了方經理的電話。
「方姐,出事了。」
電話那頭的方經理聲音一緊:「出什麼事了?遊客受傷了?」
「不是……比受傷還難辦。」馬曉東把情況說了一遍,從大爺拒絕出發,到中年男人提議脫團,再到三十多個人舉手要留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三十多個都要脫團?」方經理的聲音有些飄。
「現在還在增加。剛才又舉了好幾個,我估計最後能剩五六個就不錯了。」
方經理深吸一口氣:「你等著,我去請示領導。」
馬曉東掛了電話,回到店裡。大爺大媽們正聊得熱火朝天,完全沒有「即將脫團」的緊張感。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媽正在跟同桌的人分享她剛發的朋友圈,底下已經有十幾個贊了。
「你看你看,我閨女給我點讚了。她說她也想吃,讓我給她打包回去。」大媽得意地晃著手機。
「打包回去還能好吃嗎?面都坨了。」旁邊的大爺吐槽。
「你管呢,我閨女要吃,我就給她帶。」
馬曉東看著這群活寶,無力地靠在門框上。
駱清端著一托盤空碗從後廚走出來,看見馬曉東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小聲問:「怎麼了?」
「駱老闆,」馬曉東苦著臉,「你們家面太好吃,遊客吃完不想走了。」
駱清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這……我還是頭一回聽說。」
「我也是頭一回遇到。」馬曉東嘆氣。
十幾分鐘後,方經理的電話回過來了。
「曉東,領導同意了。」
「同意了?」
「嗯。」方經理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豁達,「領導說了,既然遊客主動要求脫團,咱們也不能攔著。讓他們簽一份自願脫團協議,人身安全由自己負責。」
馬曉東鬆了口氣:「那民俗村的行程呢?」
「取消。」方經理說得乾脆,「我剛跟望陽山景區那邊聯繫了一下,他們同意給咱們六折門票。你問問脫團的遊客,有沒有想去望陽山景區轉轉的?門票咱們旅行社出,就當補償了。」
「六折?」馬曉東愣了一下,「望陽山景區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他們景區一天沒幾個遊客,有團來高興還來不及呢。」方經理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我跟他們負責人說,我們有個團在門口,問能不能給團購價。人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生怕我反悔似的。」
馬曉東掛了電話,走回店裡,清了清嗓子。
「各位遊客,我跟領導請示過了。」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他。
「領導同意大家脫團。」馬曉東舉起手裡的文件夾,「但是需要簽一份自願脫團協議,安全自負。」
「簽簽簽!沒問題!」大爺大媽們紛紛應聲。
「另外,」馬曉東提高了音量,「旅行社臨時取消了民俗村的行程,改成瞭望陽山景區自由活動。門票由旅行社承擔,想去爬山的可以跟我走,不想去的就留在店裡或者附近轉轉,晚上五點左右,大巴車在望陽山景區入口廣場出發。」
這下連原本打算跟團走的那五六個人也心動了。
「望陽山?就是對面那座山?」一個阿姨往窗外指了指。
「對,就是那座。」
「山上有什麼好玩的?」
馬曉東回想了一下培訓資料:「山頂有個玄青觀,據說有幾百年的歷史了。山上的自然風光也不錯,全程爬下來大概兩個多小時。」
「那行,我去!」一個原本怕麻煩的大哥站起來,「反正來都來了,爬山消消食。」
「我也去我也去!」他的同伴跟著舉手。
最後統計下來,四十二個人里,有二十多人選擇去爬望陽山。剩下的不到二十人,有的嫌爬山太累,有的說要在店裡繼續坐著聊天。
馬曉東帶著簽好協議、準備爬山的二十多人,浩浩蕩蕩地朝望陽山景區入口走去。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百家飯莊,留在店裡的那些遊客已經重新坐下了,有人要了壺茶,有人拿出撲克牌開始洗牌。
「對K。」
「要不起。」
「四個二,炸了!」
百家飯莊靠窗的兩張桌子被拼在一起,四個大爺圍坐一圈,撲克牌摔得啪啪響。旁邊還圍著三四個看熱鬧的,端著自己的茶杯,時不時伸頭瞅一眼牌面。
「老王你又偷看我的牌!」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捂著牌面,怒視旁邊探頭探腦的老頭。
「誰偷看了?我喝茶呢。」被叫老王的慢悠悠縮回去,一臉無辜。
周圍人一陣鬨笑。
不遠處另一張桌子,三個大媽也在打牌,不過打的是「跑得快」。出牌的速度比隔壁大爺們快了一倍不止,嘴裡還不停念叨著「快點快點別磨蹭」。
駱清在後廚忙完一波散客的點單,走出來看見這副景象,愣了一下。開業快一個月了,店裡第一次有人打牌。
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媽看見他,笑著招手:「老闆,我們不耽誤你做生意吧?要是有人來吃飯,我們立馬讓座。」
「不耽誤不耽誤,」駱清連忙說,「您幾位玩著,今天下午人不多,空桌有的是。」
「那就好那就好。」大媽放心了,轉頭繼續甩牌。
下午一點半,店裡又陸陸續續來了幾桌散客。有自駕來的情侶,有從青陽縣專程趕來的中年夫妻,還有幾個昨天在群里約好的年輕人。他們推門進來,看見一群大爺大媽在打牌,都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老闆,你家店什麼時候變棋牌室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開玩笑。
「今天特殊情況,旅行團的客人不想走了。」駱清笑著解釋。
「不想走了?為啥?」
「說晚上還想再吃一頓。」
年輕人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我看上的店。老闆,我也來碗油潑麵,吃完我也不走了。」
店裡又是一陣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