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三個月到了。
正月里定的規矩,白紙黑字:轉正名額一個,不投票,不考試,看三個月。誰的活兒穩,誰帶得動人,誰就是把式。三個月後我定,定的依據攤開講,誰都不猜。
今天是"三個月後"。
早上八點,張偉把兩份材料放在桌上。一份是小趙的,一份是小蔣的。材料不是新做的,是三個月攢的:每周的報損單,跟車的記錄,加班的登記,還有倉管那本出勤冊。他把兩摞紙對齊,從第一頁看起。
小趙的記錄,最厚的一欄是跟車。三個月他跟了四十一趟車,裝貨卸貨,一趟沒落。報損單上屬於他的欄,裝卸破損一項,三個月十一起,比去年同口徑少了三起。旺季末他獨當過一面的那一回,記錄上有,二月里的三個傍晚,發貨線臨時加單,他一個人盯完了裝車,車隊的師傅在單子上簽了字,寫的評語是"穩"。
小蔣的記錄,最亮的一欄是耗材。打包台三個月的膠帶用量,比去年同期省了兩成,這是他改纏法的成果,帳實打實。報損單上屬於打包的欄,也乾淨。出勤冊全勤。但是帶人那一欄,小蔣是空的:三個月里,他沒帶過新人,沒頂過單獨的場。
張偉把兩摞紙看完,前後用了一個鐘頭。看完了他在紙上各寫了一行字,扣著,沒揭。
十點,人到齊。還是那間辦公室,到場的人比正月多了一個:許苗把帳台搬了進來,小陳小趙小蔣,加小曹,五個人圍桌坐。張偉開門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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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到了,今天定人。"他說,"規矩正月講過一遍:不投票,不考試,看記錄。記錄都在這兒,誰想翻,散會以後翻。現在我把依據講清楚,講完當場定。"
他把兩行字揭開。
"小趙,轉正。"他念,"依據三條:跟車四十一趟,裝卸破損同比降三起,旺季末獨當過一面。三條都是記錄上的,不是我嘴上的。"
屋裡沒人說話。小趙坐直了,又慢慢坐回去半寸,手放在桌上。
小陳這時候開了口。他是覆核崗,小趙裝的車,三個月來大半是他驗的。"我補一條記錄外的。"他說,"小趙裝的車,我覆核的返工率,三個月里四回。同期別的人裝的,平均是這個數的一倍。裝車這個活,裝完看不出好壞,路上顛出來才見分曉。我驗的是車,路上替我驗車的,是四十一趟沒出過事故的司機師傅。這條不是報損單上的數,是我這個覆核的眼睛。"
張偉點頭,把這條記在依據後頭。依據這個東西,紙上的要,眼睛的也要。紙上的數防的是糊塗,眼睛的證防的是冤枉。今天兩條都齊了。
"小蔣。"張偉接著念,"耗材三個月省兩成,真功。報損乾淨,真功。全勤,真功。"他頓了頓,"落選的依據我也要講:這個名額考的是獨當。帶人那一欄,你的記錄是空的。省料的手是快功,獨當的場是慢功,你慢功還差一截。這一截不是缺點,是年頭。"
小蔣點了一下頭。點得不快,點完了抬起來。
"我有話說。"他說。
張偉點頭。
"我不服這三個月。"小蔣說,"我服這三個月的帳。帳上我沒帶過人,是真的。省兩成膠帶也是真的。"他把這兩句話說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明年再有名額,我帶人那一欄不會空著。"
張偉看著他,說了三個字:"記下了。"
定人的會,前後十五分鐘。散會前張偉把兩摞記錄複印了一份,小趙一份,小蔣一份。"轉正的拿著,知道自己是憑什麼上的。沒轉正的也拿著,知道差在哪兒。"他說,"帳這個東西,贏的人要看,輸的人更要看。看會了,下一次的帳就換你贏。"
兩摞複印件發下去,小蔣把自己那摞接過去的時候,先翻到帶人那一欄,看了一眼那片空白,合上了。空就是空,看了,認了,這一摞紙才算真拿走。
許苗當場辦了手續。小趙的合同、工牌、保險,一套流程走下來,簽字的時候他的手很穩。簽完他把筆還給許苗,說:"筆我明天自己買一支。往後要簽字的地方多了,老借筆不像話。"
許苗笑了:"倉庫的筆管夠。你省下那筆錢,給家裡打個電話,讓老人也高興高興。"
小趙說他爹在縣裡工地,中午就打。
中午十二點半,他在倉庫後院打的這個電話。電話不長,他爹在那頭聽完了,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句:"轉正了,工錢漲多少。"小趙報了個數。他爹又沉默了幾秒,說:"知道了。工錢別亂花,攢著。"然後又說,"晚上你媽包餃子,你要在家就好了。"小趙說下個月發了工資就回去一趟。掛了電話,他在後院站了一會兒。四十一趟車他都跟下來了,沒覺出累;這一個電話,短短三句,他站著沒動,是因為腿上使了勁。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曹跟張偉在食堂坐一桌,提了副手的事:"塘灣那個媳婦,我昨天打了電話,她說家裡安排得開,下月初就能來上班。"
"下月初。"張偉算了一下日子,"農忙前到崗,正好趕上旺季前把眼練出來。行,按你說的辦。"
"還有個事。"小曹說,"今天定人,小蔣那一欄空著,我想借他補個空。品控這邊忙起來的時候,抽他幫著盯打包那頭的質量口子。他手上有數,眼上差點火候,盯質量能把眼練出來。"
張偉看了她一眼:"這個安排,你跟小蔣本人商量了嗎。"
"商量了,吃飯前剛說的。"小曹說,"他願意。他說反正膠帶纏法已經改到頭了,想再往上走,得換個地方使勁。"
張偉點頭。定人的會十五分鐘,會後的功夫,都在會外長著。組織這個事他如今看得越來越清:名額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個名額定一個人,但一個安排能成全兩個人。小趙的轉正是終點,小蔣的轉場是起點,兩件事同一天發生,明天誰也不耽誤誰。
晚上,張偉去了林晨家。這事他年前就說過:定了人,跟林晨說一聲。不是匯報,是通氣。公司的正事他從不瞞這兩口子裡的任何一個,何況轉正這件事,林晨問過一回"小趙小蔣怎麼樣"。
林晨在院裡給他泡了茶。張偉把定人的依據講了,講得比會上還細。林晨聽完,問了一個不在依據里的問題。
"小蔣說'明年再有名額',你信嗎。"
"信。"張偉說,"他說這話的時候,看的是小趙,不是地。不服的人看地,服氣的人看人。他看的那一眼,我認。"
林晨端著茶,半天沒說話。末了他說:"選料跟你選人一個理。兩塊料,一塊長得快,一塊長得慢。做凳子取長得快的,出活;做榫取長得慢的,受力。你不是沒選小蔣,你是把他往榫那兒留的。"
張偉把這句話咂摸了一會兒,笑了:"我要有你這張嘴,正月那個會就不用開那麼長。"
"你那是會說。"林晨說,"我這是會說木匠的話。各管一攤,誰也替不了誰。"
夜裡,張偉騎車回去。倉庫的方向燈還亮著一盞,是看門的老宋。他放慢了車速,從院門口望進去:發貨線停著,兩台秤擦淨歸位,制度牆上十一張紙在燈下安安靜靜。定人的帳今天結清了,小趙的工牌明天辦,小蔣的轉場下周一,媳婦下月初到崗。牆上的紙又到了要添新東西的時候。添什麼他還沒想好,但牆上那面牆知道:這公司的規矩,一張一張,都是這麼長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