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98章 看井

  三月廿三,五一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給話的日子,是蘇晴自己定的。定在最後一天,不是拖,是她給自己立的規矩:帳沒算完的日子,話在半道上;算完了,一天也不多等。多等的每一天,兩個村的心思都得懸著。

  早上她先去了單位,把三頁紙列印出來,一式三份。三頁紙是她一個半月的活:水費的兩個口徑,各算了一遍;滴灌百畝的兩個方案,各走了一遍;最後一頁是結論,三行。她把三頁紙夾進文件夾,跟王領導請了半天假。王領導問去哪兒,她說看井。王領導沒多問,只說了句:"你那個帳,五一後放我桌上一份。縣裡有人問起渠的事,我得有東西可答。"

  這話她聽出了分量。渠的事從兩個村的事,正在變成縣裡知道的事。她應了。

  十點,雙井。羅主任在村部等著,高主任也從塘灣過來了,李農技員帶著他的評估材料。四個人,先去井台。

  兩口老井在村後頭,隔著一片場院。東邊那口是老井,幾十年了,井台青石,井口裝著轆轤,繩槽讓井繩磨出一道深溝。西邊那口是十幾年前打的機井,井房是磚砌的,泵是新的,去年冬天加了蓋。羅主任領著看,先看老井:"這口井,我小時候吃水就它。這些年澆地都用渠,它就歇著。歇著不是死,水位一直都在。"

  蘇晴站在井台邊往下看。井深,水面在很下頭,一小片亮,安靜。李農技員拿繩子吊了個測錘下去,量了水位,報了個數:"比十年前的記錄,淺了一米半。"

  羅主任聽完這個數,走過去搖轆轤。轆轤幾十年沒怎麼用了,頭一圈吱呀,第二圈就順了。井繩下去,桶上來,半桶水,清的。他掬了一捧讓蘇晴看:"你嘗嘗。井水跟渠水不是一個味,渠水曬過太陽,井水是地里恆溫的,夏天涼,冬天溫。"蘇晴掬了一捧,涼意從手心一直滲到腕子。她不急著喝,先把水潑回井裡。莊稼人看水,先看先嘗再看回去;她看水,先算後看再記。看的方式不同,看的心思是一樣的。

  這個數李農技員在評估里寫過,今天當著兩個主任的面又念了一遍:"地下水不是取不完的。這十來年,水位一年落一點,落在紙上是十幾厘米,不疼不癢;十年摞起來,就是一米半。滴灌省水,省的就是這個。所以試點這個事,技術上我贊成。"

  他又說第二條:"井水直供,按規矩要辦取水許可。材料我幫著列好了,報縣水資辦,批文得等。這一條不辦,水抽得再省也是黑著抽。"

  羅主任點頭:"材料我明天就去交。"

  看完井,回村部。桌子擦了,茶倒上了,蘇晴把文件夾打開,三頁紙攤在桌上。

  "今天給話。"她說,"三句話,一句一句過。"

  "第一句,費是費,水是水。渠的歲修費,按畝出,這一條不動。渠是兩村的家當,家當的錢跟用不用水不相干:地挨著渠一天,家當錢就出一天。滴灌那一百畝,水不喝渠的,費照繳。"

  羅主任聽到這兒插話:"這一條我認。家當錢我要免了,往後塘灣有樣學樣,渠就散了。"他看了一眼高主任。高主任沒接這個眼色,端著茶杯等下一句。

  "第二句,水費照舊,今年不動。"蘇晴說,"水費按畝改按方,是方向,不是今年的事。按方要裝量水的東西,裝東西要花錢,錢從哪出、怎麼攤,得單獨算一筆。今年先把試點跑起來,試驗田的帳一畝一畝記,記滿一年,數字會告訴我們按方合不合適。數字說話,比咱們仨在桌上說都硬。"

  "第三句,試點的帳,兩村共享。"她把第三頁紙推到桌子中間,"雙井試滴灌,賭的是雙井的地;可試出來的數,塘灣也能用。明年名額要是再下來,塘灣上不上、怎麼上,用的就是今年的帳。所以試驗田每一回澆水、每一回抽水,李農技員那兒記檔,兩村的村部各存一份。"

  屋裡靜了一會兒。高主任把茶杯放下了。

  "我再問最後一遍。"他說,"那一百畝,明年後年要是真掙了,渠這邊的人眼紅咋辦。"

  "眼紅這個帳,我算過。"蘇晴說,"滴灌百畝,省的是水錢和工錢,一年省下來的數,我在第二頁紙上列了。這個數,頂不上那一百畝照繳的渠費的一成。眼紅是有數的,數擺在紙面上,紅不起來。"

  高主任把第二頁紙拿過去,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看完他把紙放回桌上,說了句:"我服這個算法。吵來吵去的東西,原來紙上一頁就寫完了。"

  "不是一頁寫完了。"蘇晴說,"是一個半月,算了七遍。"

  羅主任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插了一句:"第七遍我見著了。月初她來村里對畝數,一戶一戶核的,核到天黑。我當時還想,一個數目字,至於嗎。"他把煙點上,吸了一口,"今天這三句話一擺,我知道至於了。數算得越碎,話說得越短。咱村往後要學的,就是這個。"

  三頁紙當場謄清,簽了字。羅主任簽,高主任簽,李農技員記檔。散會的時候,羅主任把蘇晴送到村部門口,忽然說:"年前我接名額那天,覺得撿了個便宜。這幾個月帳算下來才知道,我撿的不是便宜,是個活。"

  "接活不怕。"蘇晴說,"接了活把帳算清的,是本事。年初我怕你撿便宜,現在看你接得住活。"

  李農技員留下來核試驗田的記檔格式。蘇晴一個人往回走,路過井台的時候又停了一步。老井的轆轤在風裡不動,機井的蓋子鎖著。兩口井,一老一新,一個歇了多年,一個要重新上崗。

  從井台出來,她繞了個路,走到那片試驗田的地頭。一百畝,起好的壟一直排到地那頭,壟土還是新的,讓風颳出一層細紋。她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帳上寫"百畝"兩個字,一秒鐘就寫完了;落到眼前,是一壟一壟的土,一壟走到頭兩百步,一百畝幾百條壟,一條一條走,得走上大半天。走完了,人對"百畝"兩個字才有數,紙上的數是看會的,地里的數是走會的。紙上輕的東西,地上都重。她這個看帳的人,得隔一陣子來看看地,帳才不會飄。

  井跟渠往後是什麼關係,今天的帳立了個頭,立頭的日子,得記上一筆。

  她在本子上寫:三月廿三,看井。帳清了,話給了。名分還在路上。

  寫完看了看,把"名分還在路上"底下畫了道線。權這個字她到底還是沒寫。寫了就是承諾,沒寫就是餘地。帳上的事做滿了,紙上的字留著,等的不是別的,是數字再長一年。

  車過橋頭。河裡的水比月初又穩了些,兩岸的麥子開始秀穗。五一就在眼前,渠里井裡,兩種水各自去了各自的地方,往後怎麼匯,明年這個時候再對帳。

  晚上到家,蘇晴把三頁紙的副本攤給林晨看。林晨一頁一頁翻完,只問了一句:"累不累。"

  "算帳不累。"蘇晴說,"算清了不累。累的是帳沒清的時候,天天在心裡打算盤。今天開始,心裡那把算盤可以收起來了。"

  林晨把紙摞齊還給她。他說:"你這個三句話,跟打家具一個理。榫頭鑿好了,木頭自己會咬上。你那三句,就是三個榫頭。"

  蘇晴笑了。木匠的夸法,跟父親的夸法一個路數:不當面誇人,夸手藝。這個家裡的人誇人都不用夸字,用的都是自家的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