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到崗,沒進辦公室,先去了渠上。
這個安排她出門前就想好了。函上寫著任期自十一月一號起,她把到崗這一天整個兒讓給了渠:冬檢。入冬前渠要放空看一遍,淤的清,裂的補。這個活在秋灌會上提過一筆,羅主任高主任都點頭了,日子沒定。今天她來定,也來走第一趟。
渠放空要在上凍前。水一放,渠底見天,問題才看得見。有水的時候渠是好的,水一走,帳就翻出來了:哪裡淤了半尺,哪裡裂了縫,哪裡坡塌了一角,全在渠底擺著。冬檢這個事,跟年終並帳一個理:平時各過各的,年底攤開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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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八點半到的渠首。放水的閘前天傍晚關的,一夜的工夫,渠里的水退到大半,渠壁上留著水線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退潮的灘。她沿著渠走,走一段,停一段。手裡的本子上夾著秋灌的流水記錄,放水的日子,每次的流量,二十來天的帳。走到一處淤積,她翻記錄對日子:這一段,秋灌後半程水走得慢,慢的地方淤得厚。帳和渠底對上了。對上的這一刻她站了一會兒。去年這時候她頭一回走這條渠,那時候看什麼都是新的,眼裡是渠的樣貌;今年看的是渠的底細。樣貌看一遍就夠,底細要年年看。看底細的人,才算管這條渠的人。
雙井段走完,已近中午。羅主任在村口等她,手裡拎著兩根玉米。
「玉米?」蘇晴看了眼。
「烤玉米。」羅主任說,「渠邊地里的,掰了兩根,堰上烤的。你冬檢,我陪一段。」
兩個人沿著渠邊走,一人一根玉米,邊走邊啃。玉米是秋收剩的,曬得皮都白了,烤出來倒香。羅主任邊啃邊指給她看:這一段坡是前年修的,那年雨大;那一段底是老底,三十年了,三十年沒清過。
「今年清不清得動?」蘇晴問。
「清得動。」羅主任說,「冬閒,人閒地也閒。往年冬閒是熬,今年冬閒有活干,村里人倒盼著。」
這話讓蘇晴記了一筆。冬檢在她那裡是工程,在村里人那裡是冬閒的活計。同一樣東西,兩頭算的帳不一樣:她算渠的壽命,村里算工錢和盼頭。兩本帳都真,合在一起,這事才辦得成。她在本子上寫:冬檢上工,按工計酬,村里出人,鄉里出料。十二個字,把兩本帳都裝下了。寫完她想起去年春灌分攤吵的三輪會,吵的就是兩本帳對不上。今年這兩本帳,一根玉米的工夫就並平了。並平不是帳變了,是算帳的人處熟了。熟了的人,帳好算。
下午走塘灣段。高主任沒等在村口,在渠上,卷著褲腿站在渠底,正用手摳一段裂縫看深淺。見了蘇晴,他從渠里爬上來,手上帶著泥。
「我先看了。」他說,「從裂縫起到坍塌那截,八處要補,兩處要重砌。我心裡有個數了,你記你的,回頭對。」
蘇晴把自己的本子翻開,念自己一路記的。念完,高主任把他說的八處兩處報了一遍。兩本帳對上:八處對八處,兩處對兩處。高主任咧嘴笑了:「對上了就好辦事。你記的跟我看的能對上,這渠就算有人真管了。以前渠是人人都管、人人都管不深的。」他這話沒貶誰的意思,是實話。渠以前歸老天爺管,下大雨它自己滿,天旱它自己干,人不問,它不應。如今有人下渠底摳裂縫了,渠才算有了戶口。高主任摳了一晌午的泥,說出來的話帶著泥味。泥味的話,比會議室的話落地。
回到鎮上,日頭偏西。她進單位報了個到,前後十分鐘。王領導在走廊碰見她,問了句:「第一天。」
「第一天。」她說,「渠上回來的。」
王領導點點頭,沒再多問。他知道她這一天的含金量:到崗第一天不上桌辦公,先下渠底,這個次序,比一份到崗報告重。他要是年輕二十歲,也想這麼幹一天。
傍晚到家,天擦黑。
院裡,林晨在擦小凳子。凳面朝上,三道劃痕。第一道是端午啃的,第二道是白露拖門檻磕的,第三道是這次出門前不知什麼時候添的,淺,短,在擰紋的邊上。他挨個兒用布擦過,擦到第三道,多看了一眼。三道痕,三根手指頭一樣排在凳面上,一道比一道輕。娃下手一年比一年有分寸,還是凳子一年比一年跟娃熟,說不清。說不清就不說,擦乾淨,收工。不修,是他早定下的:這凳子的面上,記的就是娃的日子,修了,日子就平了。
夜裡,一家三口在院裡坐。
這是入秋以來頭一回三口人在院裡坐滿一個晚上。以前總有由頭:吃飯,吃瓜,看燈。今天沒有由頭,就是坐。林寧坐在她的小凳子上,位置是她的,跟大人圍成一圈,一圈人里她占一角。大人說話,她聽。聽懂聽不懂,她都在,不鬧,不困,手裡玩自己的手指頭。玩手指這個節目她玩了一個來月了,十個指頭,一根一根過,過完十根,從頭再來。大人說話的聲音在她頭頂上過去過來,她偶爾抬頭看一眼說話的人,看完了低頭接著過她的手指。
十根手指過了一半,她慢了。慢著慢著,頭一點一點的。她往凳子腿上一靠,靠著靠著,睡著了。坐著睡著的,小凳子上,第一回。以前睡要抱,後來睡要靠人,今天睡,靠的是凳子腿。凳子腿把她接住了。這張凳子從打出來那天起就是給她的,今天她把它用成了床的一部分。睡熟之前她還有最後一個動作:小手在凳面上摸了摸,摸到那塊擰紋,停了停,手不動了。像跟凳子道了個晚安。晚安道給一塊木頭,這塊木頭就算真的活了。
鄭阿姨從屋裡出來接她。這一陣娃睡著了都是鄭阿姨抱進屋,抱熟了,娃夜裡認她。她彎腰去抱,林寧迷迷糊糊睜了半隻眼,胳膊搭上鄭阿姨的脖子,含含糊糊喊了一聲。
「姨。」
鄭阿姨應得比誰都快。這一聲她等了一路了,從河灣等到棲川,又從棲川等回來。應完她把娃抱進屋,腳步放得輕,屋裡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縫裡透出兔燈的光,黃的。
院裡剩下兩個人。風把院裡的燈吹得晃了一下,光在牆上移了移,又定住。蘇晴把今天渠上的事說了幾件:淤的段數,裂的處數,羅主任的玉米,高主任褲腿上的泥,還有那十二個字的章程。林晨聽著,聽到冬檢要上工的時候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動工?」
「上凍前。」蘇晴說,「就這幾天。」
「那入冬家裡也有三件事。」林晨扳指頭,「備大白菜,你那月報改年表,還有,臘月的腳步近了。」
三件事一件一件數過去,數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夜風從麥地那邊過來,已經帶了冬的邊。葡萄架上光禿禿的,幾根枝子在風裡輕輕磕。今年這架葡萄該剪枝了,排在她們回來之後。回來三天了,還沒剪。不急,入冬前有的是日子。日子到了冬天就會慢下來,慢下來的時候,這些活一件一件都會被撿起來。
屋裡,兔燈還亮著。燈下,娃睡熟了,新鞋在床邊擺得整齊,小凳子明天還會被她坐。院裡的人不急著進屋。第一年,和新任期,就這樣在同一個院子裡接上了頭。接頭沒有儀式,就是一晚上的坐著。坐著坐著,夜就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