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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高溫周

  七月初二,入伏第九天。高溫周來了。

  連著五天,氣溫三十七八度。天亮得早,六點太陽就有了勁,到十點,曬得水泥地發白。倉庫的捲簾門一開,熱氣先撲出來,像裡頭存了一夜的熱要往外逃。

  溫濕度監控,迎來了它的夏天首考。

  第一天,上午十點,成品區的傳感器報了第一警:三十三點二度,超上限零點二。簡訊發到許苗和張偉手機上,兩個人幾乎是前後腳到的倉庫。

  到了先不看屏,先看貨。成品區堆的紙箱,靠西牆那一排,箱面摸上去溫的。許苗把箱打開,抽了兩包筍乾,手感正常。馬老闆拿來快檢的水分試紙,測了兩包,水分沒動。

  「貨沒事。」馬老闆說,「西牆那排曬著了。下午的日頭斜進來,正好打在西牆。」

  問題找到了,不是空調的鍋,是太陽的鍋。西牆那排貨,得挪。

  三個人沒等誰拍板,動了手。成品區的貨倒到東側,西牆那一溜空出來,碼了空紙箱。空箱子不心疼,曬就曬。挪完,十一點,溫度降到三十二點四,還在上限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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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偉站在屏前看了一會兒,做了個決定。

  「買遮陽網。」他說,「西牆外頭掛一層,裡頭再擋一道。今天下午量尺寸,明天裝。」

  「多少錢。」許苗問。

  「我問了,網加杆,三百來塊。」

  「走什麼帳。」

  「損耗。」張偉說,「防曬的帳,走損耗,合理。」

  許苗在帳上記了一筆:遮陽網,三百二,損耗欄。這是損耗欄開的第二筆。第一筆是三張標籤,這一筆是三百二的網。損耗欄開張三個月,記的都是防錯的錢。這個欄開對了:防錯的錢花在錯沒來之前,比錯了以後救,便宜十倍。

  第二天遮陽網掛上了。外頭一層黑的,裡頭一道銀灰的。裝網的是鎮上做門窗的師傅,帶著徒弟,一個小時掛完。掛完師傅在院裡站了站,看了看兩層網,說了句:「你們這倉庫,比人住的房子講究。」張偉說:「貨比人嬌氣。」師傅笑,收了錢走了。

  掛完當天,成品區溫度最高三十一度八,再沒碰過上限。傳感器安安靜靜,簡訊一條沒再來。許苗把報警前後的溫濕度曲線導出來,存檔,標註了四個字:首次高溫。這條曲線以後還有用。明年入伏前,拿出來對照,就知道防到什麼程度算夠。經驗這個東西,不存檔就只是回憶,存了檔才是資料。

  高溫的考驗不止在倉庫。發貨的車隊司機換了涼墊,快遞站的傳送帶上午十點就停轉,站里把攬收挪到了下午四點以後。整條鏈上,活的東西都在躲太陽。太陽不跟人商量,人只能自己挪。挪不是認輸,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干,什麼時候該歇。這個道理莊稼人最懂:三伏天的地,鋤了傷苗,歇著養地。倉庫學著莊稼的樣,把最毒的時辰歇出來。生鮮的筍乾不怕,香菇怕。

  送貨的車,白天車廂里四五十度。生鮮的筍乾不怕,香菇怕。孫良家的菇,下午兩點送到倉庫,箱子裡帶著熱氣。馬老闆把收菇改到了早上六點。孫良起得來,他的菇凌晨采,六點送到,正涼快。改了時辰,菇的鮮度反而比春天還好。

  臨工的班也調了。上午五點半上到十點,下午四點上到七點。中午最毒的五個鐘頭,倉庫不開工,人歇。這個排班小曹排的,排完問張偉行不行。張偉看了一眼就批了:「人比貨金貴。貨壞了能補,人中暑了,耽誤兩邊。」

  批完他在群里發了防暑的三條:藿香正氣水備著,每人每天兩瓶;水隨便喝,工頭看著;誰頭暈誰先歇,不用報。三條發完,沒人回復。第二天倉庫角落多了一個紙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藿香正氣水,是馬老闆從鎮上藥店搬回來的。他沒在群里說,藥先到了。

  高溫第五天,出了一件小事。

  下午四點開工,小蔣打包,打了半個鐘頭,流鼻血了。他自己仰頭捏著鼻子,另一隻手還在貼標籤。小曹看見,把他拽下來,按在凳子上,頭後仰,冷水拍後頸。十分鐘,血止住了。

  「你流了多少回了。」小曹問。

  「頭一回。」小蔣說,「往年割麥流過,不礙事。」

  「這裡不割麥。」小曹說,「止血了就回家,今天的工給你算滿。明天早上那班你別來,下午再來。」

  工算滿這三個字,她說得平常,分量不平常。農村的工錢按半天結的居多,流著鼻血走的,多半只能拿半天。小曹把滿天的工給他,是公司的姿態,也是她的。姿態這個東西,嘴上說不值錢,落在工錢上才值錢。小蔣第二天下午來,帶了自家種的兩條絲瓜,放在打包台上就走,沒說話。絲瓜是他的話。

  小蔣不肯走。小曹不跟他爭,直接給馬老闆打了電話。馬老闆過來,就說了一句:「聽話。明天下午來。」小蔣就走了。

  他走了以後,馬老闆跟小曹說:「這孩子是幹活不惜命的那種。」

  「惜命也得有人教。」小曹說,「他自己不把自己當回事,咱們得把他當回事。」

  馬老闆看了她一眼,點頭。這句話他記下了。調度這個崗,小曹坐住了:她排班看的是效率,護人看的是分寸。排班表上的數字後面,現在有了人的分量。

  晚上,張偉在群里發了高溫周的小結。

  五天,日發貨均值一百七十一,比上周又漲了一成;溫度報警一次,處置兩小時;遮陽網三百二,損耗欄第二筆;調班兩次,收菇改時一次;一人次流鼻血,當日恢復。

  末尾加了一句:「人沒事,貨沒事,流程沒事。三伏天才開了個頭,後頭還有一個月。都把人看好。」

  群里這回有人回了。老趙回:「收到,張總。」小蔣回了個「1」。楊嫂回:「藿香正氣水我家也有,需要說話。」孫良回:「明早的菇,我四點采。」

  張偉看著這幾條回復,把手機放下。空調的涼風吹著後背,他想起去年三伏,那時候剛恢復供貨一個月,觀察期還有小半年,天也這麼熱,熱得人心裡發慌。今年天還是這個天,熱得心裡不慌了。熱還是熱,人換了個扛熱的樣子。

  慌和不慌的分別,他琢磨過。去年是不知道明天,今年是知道明天:明天的貨是多少,明天的人怎麼排,明天的溫度升到哪兒倉庫頂得住。知道明天,天再熱也是過日子的熱;不知道明天,涼天也過得發慌。所謂底氣,不是不怕,是怕的東西都數得出來,一樣一樣有對法。

  家裡這頭,河灣也熱。

  林寧的推桿,伏天減了趟數。一天一趟,趕在早上七點前回來。上午她在家,涼蓆上玩,鄭阿姨給扇扇子。中午全家午休,睡到三點半。傍晚五點,太陽收了勁,再出門,去河邊站一會兒。

  河邊比家裡涼快兩度。水汽上來,風是潤的。林寧站在灘上看水,看一陣,蹲下來撿石頭。石頭撿了給林晨,林晨接一塊,她再撿。撿了十幾塊,褲兜裝不下,林晨的兩隻手也滿了。他說:「夠了,回去吧。」她指著河,還要。最後是蘇晴來接的,一手抱娃,一手拎鞋,林晨端著滿滿一捧石頭,三口人往回走,走一路,笑一路。

  石頭到家,沖了水,鋪在窗台上晾,跟那半截筍衣、那截焦枝擺一排。石頭的花樣多:青的、白的、帶紋的、圓得像蛋的。蘇晴挑了三塊好的,說往後可以給林寧當認色認形的教具。剩下的就擺著。窗台又滿了。家的東西就是這樣,不是買的,是攢的。筍衣是三月撿的,焦枝是打凳子剩下的,石頭是今天從河裡捧回來的。每一樣都帶著一個日子。攢到哪兒算哪兒,滿了就滿著。

  滿著的窗台,比空著的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