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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入伏前

  六月廿三,周五。入伏就在這幾天。

  旺季的第一周,跑起來了。

  張偉的排期表上周就貼出去了。「旺季檔」那一行,從上月起就描粗過,這周開始填數:日發貨目標一百八十份,綠原料單走它的月批,零售這頭往上加。去年旺季峰值是一百三十五份,今年定一百八,是張偉、許苗、馬老闆三個人各自算了一遍,取的那個不冒進的數。

  「一百八能吃下。」馬老闆說,「加兩個臨工,兩線倒著開,不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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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八這個數,張偉本來想定一百六。馬老闆說一百六虧了產能,兩線倒開能到一百八。許苗說一百八得看退貨,旺季單子多,退貨的絕對數也多,帳面上得留出退的格。三個人把過去四周的退貨率拉出來一算,退三到五份。一百八減五,落到帳上還是賺。數就這麼定了。定數的法子他們用熟了:一個提量,一個看帳,一個拍板。誰也不越誰的位置,誰也不省自己的那一步。

  「紙箱夠不夠。」張偉問。

  「兩千個,夠到七月底。八月頭再訂一批。」許苗說,「這次多訂五百,去年八月不夠用,臨時加急貴了三成。」

  張偉在表上添了一行:七月二十日覆核紙箱存量。

  這三天,日發貨量從一百五十爬到一百六十。爬得不快,但穩。穩的原因拆開看有三塊:老客戶的單回來了,去年觀望的那批人今年沒觀望;綠原的渠道把筍乾又推了一檔,筍單占了增量的四成;新臨工上手快,打包那頭沒拖。

  觀望的人不觀望了,這個變化許苗看得最細。她在後台把去年退貨的那批客戶名單調出來,一個一個對今年的單。四十六份里,回來了十九家。十九家沒寫在任何匯報里,她自己記在自己本子的最後頁。這個數她誰都沒告訴,連張偉也沒說。有的數是給別人看的,有的數是給自己暖的。十九家,暖夠了。

  周五下午,馬老闆帶兩個新臨工走流程。一個走過自查,一個沒走過。沒走過的那個叫小蔣,鄰村的,二十六七,手大,話少。馬老闆帶他從入庫走到發貨,六道關,一步一停。走到留樣那步,小蔣問了一句:

  「這盒子留一年,誰看。」

  「平時沒人看。」馬老闆說,「出了事才看。一年留下來,沒出過事,到期就清。」

  「沒出事也留?」

  「沒出事也留。」馬老闆把留樣盒的蓋子扣上,「留樣不是給出事用的,是給不出事用的。天天留,天天清,日子久了,沒人記得留樣這回事,它就成了流程。成了流程的東西,才靠得住。」

  小蔣點頭,往下走。他話少,但每個步驟都問到底。問完了自己做一遍,做完了讓馬老闆看。馬老闆看完,在帶教單上簽了字。四個字:可以上手。

  簽完字馬老闆多說了一句:「你在這干一天,這六道關就走一天。別嫌煩。煩的流程,才是護著你的。」這話他跟每個新人說,說了兩年,自己沒膩。他覺得這話每回都是新的,因為每回聽的人不一樣。流程護人這個理,聽懂了是福氣,聽不懂是運氣還沒到。

  晚上發貨區最後一班車走完,張偉站在院子裡,看著捲簾門落下來。七月的天黑得晚,七點半天還亮著。他掏出手機,給股東群發了本周的數:

  日發貨均值一百六十,環比漲一成;筍單占增量四成;紙箱存量夠到月底;兩臨工上手,一個帶教完,一個下周補流程。

  群里照舊安靜了一陣。老周先回:「旺季順。」

  孫良回了個「穩」。

  楊嫂回:「我家筍乾這個月能再交三百斤,要的話說話。」

  張偉回:「要。排下周三。」

  楊嫂家三百斤,是今年筍乾季的尾聲貨。筍季過了,曬場騰出來了,她把存貨翻檢了一遍,翻出三百斤成色好的,問青山收不收。旺季的貨量,就是這麼一戶一戶湊出來的。張偉沒講價,按季中價收。旺季不壓價,是青山今年定的規矩:貨是提前備的恩,不是壓價的機。這個規矩的來路,張偉在心裡記著:去年這時候,楊嫂們沒問公司難不難之前,是公司在問供應戶能不能緩。緩過了,情分就不再是空的。今年旺季收貨按季中價,就是把那份情分落回數上。情分落了數,才不會飄。

  林晨這頭,家裡也進了旺季。

  林寧的推桿,用熟了。

  用熟的表現是她不再滿足於院子。院門外的路,她要出去。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每趟推到巷子口,看一會兒來往的人,再回來。巷子口的風景她看得比家裡認真:誰家牽狗,誰家搬煤,誰家的雞上了牆。看完回家,吃飯睡覺得都香。

  鄭阿姨說:「這娃現在一天兩趟街,跟上班似的。」

  林晨跟著。推桿的速度就是她的速度,她的速度就是這一家的速度。跟著跟著他發現,這條路她走了一個禮拜,走出了自己的講究:出門先向東,到巷口;回來必向西,繞水溝那頭。不走回頭路。為什麼,不知道。娃的講究不講道理,講秩序。她那點秩序感,一天一天,長在腿上。

  跟著走的日子,林晨也看出了點別的東西。巷子裡的人,從看稀奇變成了打招呼。頭兩天,人們看這娃推車,眼神是新的;過了三天,眼神是熟的了。東頭的嬸子每天摘兩根黃瓜,看見她過,塞一根在她推桿的橫把上。她不認識黃瓜,但她認得塞過來的動作是給她的,攥著,推回家。黃瓜在橫把上顛一路,到家還是完整的。給的東西她不掉,這是她的又一個講究。

  蘇晴晚上回來,聽鄭阿姨講了「上班」的事,看了看推桿的輪子。輪子磨了一圈亮,木頭的本色出來了。

  「這車成她的了。」蘇晴說。

  「嗯。掉頭都不讓人幫了。」

  「明年換大的?」

  「明年再說。」林晨把推桿上的灰擦了擦,「這車能用到她自己嫌慢。她嫌慢那天,我給她打個三輪的。」

  蘇晴笑:「三輪的她坐得上。」

  「坐得上。斗里舖塊板,她站著扶邊。」林晨說這話的時候認真。他在心裡已經畫上圖了:三輪,斗,扶邊。圖不急,先把眼前的兩輪用透。

  入伏前的最後一個周末,全家大掃除。

  天熱了,蚊帳要掛,紗窗要補,涼蓆要曬。這三大件是過夏的家底。鄭阿姨領頭,蘇晴統籌,林晨干力氣活,林寧在推桿上督工。蚊帳是舊的,去年用過,今年拿出來先洗。洗完曬在院裡,白紗在夏天的太陽底下晃眼。紗窗破了一個洞,林晨用細鐵絲補的,補完看不出。涼蓆兩張,鋪在堂屋和臥室。

  三大件弄完,天擦黑。蘇晴煮了綠豆湯,冰在井水裡。井水湃過的綠豆湯,是入伏的儀式。一家三口一人一碗,林寧的那碗少糖,她捧著自己的小碗,喝得滿下巴。喝完她把碗遞給蘇晴,碗底朝天,意思是沒了。這個遞碗的動作沒人教過她,是看會的。看了幾個月大人遞碗,今天自己遞了。看會的本事比教會的結實,看會的不用人催,自己就會了。

  喝完湯,蘇晴在月曆七月這頁寫下第一筆:旺季,第一周,穩。

  寫完她看了看這頁。這頁往後還空著二十幾格。空格比滿格多,日子就有得排。她把筆帽扣上,掛回月曆。

  院裡,林晨在給推桿的輪子軸上油。一滴油,轉十圈,聽聲。聲音順了,油就夠了。這是入伏前最後一道保養。伏天熱,木頭漲,軸會緊;上了油,漲也順。他保養完把車推到屋檐底下,避中午的直曬。木頭的東西跟人一樣,伏天得避一避最毒的日頭。

  伏天明天就來,熱是熱的,熱有熱的過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