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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一年

  三月廿二,周五。

  張偉這天到倉庫比平時早十分鐘。六點五十,鐵門推開,燈一排排亮起來。他先看了一眼溫濕度監控的屏,三個數都在範圍里,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這種一樣,一年前他不敢想。

  七點半晨會。四個人站著,十分鐘說完。出貨批次,檢測進度,供應戶的送貨排期。小曹念完臨工的排班,散會。張偉把當天的檢測批次從頭看了一遍,簽了字,九點前辦完。今天的事辦得跟往常一個速度,一件不剩。

  十一點,他跟馬老闆說了一聲,開車出門。

  車往縣城開。這段路他有日子沒走了。上一回走,是去年夏天送復檢報告,那天辦完就走了,沒多看一眼。去年走的時候,方向盤上的手是僵的;今天手是松的,油門踩得不急。路兩邊的麥田綠得發黑,跟去年那幾天一個顏色。麥子不管人的事,去年今年,一樣地長。

  十一點四十,車停在二所對面的馬路牙子上。

  他沒下車。搖下車窗,隔著一條馬路看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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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還是那扇門。灰色的牆,玻璃門,門口兩棵冬青。去年四月二十三,他從這扇門裡出來,天是橙色的,一條橙線掛在麥田上面。那天他在車裡坐了很久沒發動,腦子裡過的是四十六份貨、兩萬八罰款、六個月觀察期。這些數今天他不用過了,它們都結了。

  去年從這扇門裡出來,他走的是左邊的台階。台階三級,第二級有一塊補過的水泥,顏色比旁邊深。今天隔街看過去,那塊補丁還在。所里的人換沒換他不知道,台階上那塊補丁沒換。有些東西比人待得久。

  他在車裡坐著,看了十分鐘。

  這十分鐘裡他沒抽菸,沒看手機,就看門。門前有人過,辦事的,拎材料的,推電瓶車的。誰也沒看他。一條馬路隔著,他是路邊一輛普通的車,車裡一個普通的人。去年四月他坐在所里那把椅子上的時候,不普通。椅子是硬的,話是軟的,簽字的筆是自己的,簽下去的手不是自己的。今天他把那把椅子想了一遍,想完,椅子就只是椅子了。

  十一點五十五,有人從門裡出來,是個辦事的,騎上電瓶車走了。門開了一下又合上,玻璃門在天光里晃了一點反光。就這一下,張偉把眼睛收回來了。

  去年他是從這扇門裡出來的人。今年他是對面站著的人。中間隔著一條馬路,隔著一年。這一年從哪天算起,他沒算過。從約談那天?從股東會那天?從復檢通過那天?都對,也都不全是。真要說,是從他決定不簽那份方案的那天起,日子才開始往回走的。

  他發動車,回程。

  車上他給林晨發了一條消息:「過了一年了。」

  林晨在木作間。手機放在窗台上,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正在給一張舊凳面補砂。他擦了手,看了,回:「嗯。晚上喝一口?」

  那邊隔了半分鐘:「不喝。酒留給年底。改喝茶。」

  「茶我帶。」

  下午的倉庫照常。張偉把下周的排期排了,許苗對完帳,小曹發完當天的貨。沒人提今天是什麼日子。馬老闆知道,他在倉庫幹了這些年,日子都記得;他沒提,只是下午泡茶的時候多抓了一把茶葉,泡得比平時釅。釅茶提神,也壓事。

  許苗也知道。她對完帳,在台帳的當日頁腳註了一個字:年。注完把台帳合上,誰也沒給看。這個字去年她注過一回,注的是另四個字:出事了。同一本台帳的頁腳,一年前一年後,各落了幾個字,隔著一百多頁。她沒翻回去看。帳是往前記的,翻回去看的工夫,不如把今天的數核平。

  晚上七點,林晨到倉庫,帶了一小包茶。去年的春茶,家裡的,蘇晴讓他帶的。

  兩個人在辦公室泡上。長凳靠窗,兩人一人一頭坐著。茶是林晨泡的,第一泡倒掉,第二泡分進兩隻杯子。張偉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評價茶,說起了別的。

  「新倉房的黃線,這個月磨掉了一截。」他說,「收貨區那頭,筐輪子碾的。得補刷。」

  「補刷的漆要跟原來的一樣。」

  「問過了,有原色號。」張偉說,「下禮拜刷。刷的時候不停工,挪著刷。」

  又說臨工。四個人里那個叫小趙的,上個月獨當了一面,收貨到入庫一條線自己跑完了。張偉說起來的時候語氣平常,說完喝了口茶。林晨聽著,沒夸。他們倆之間,這種事說出來就是認可了,不用再添字。

  茶過兩泡,馬老闆來添過一回熱水。添完他沒走,站在門口聽了一陣。聽的是新倉補線的事,跟貨有關係,他插了一句:「刷線那天我看著,別讓臨工把漆滴進貨區。」張偉說好。馬老闆就走了。走的時候他把長凳上那包茶葉的空袋子帶走了,說攢著,還能裝一回針線。空袋子他也是不肯扔的人。

  茶過三泡,話題淡下來。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風聲。張偉把杯子放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東西,放在長凳中間。

  幾頁紙,列印的,釘在一起。封頁一行標題:青山全流程自查方案。日期那欄,填的是下周一。

  林晨拿起來翻。方案不長,八頁。自查的範圍列得全:原料檢測、留樣、快檢、貼標、覆核、發貨,六道關,每道關一趟。走的人是全數:五家供應戶,桂家,四個臨工,一個不落。自查的對照基準也寫了,不是對照標準,是對照去年。

  翻到封頁背面,有一行小字,手寫的,字不大:

  同一個季,過一遍。

  林晨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他明白這個安排的意思。去年這個時候出的錯,檢測報告沒出來就發了貨。今年同一個季節,同一批流程,用一遍自查把整個春天重新走一遍。這不是給監管看的,監管季度巡查有他們自己的表。這是給自己走的。

  「日期定下周一?」

  「下周一。」張偉說,「筍季剛過,貨不擠,人手勻得開。走一遍要五到七天。」

  「走完了呢。」

  「走完了,新季山茶油第一批出檢。」張偉說,「出檢那天,這個方案歸檔。」

  林晨把方案放回長凳中間。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行。他說:「下周一我也去,看一道。」

  「你去看著?」張偉端起杯子,「看可以。簽字頁上沒有你的名字,你簽不上的。」

  「我看著。」林晨說,「看你們簽。」

  張偉笑了一下,沒接話。這個「看你們簽」,一年前是另一句話。一年前林晨說「暫停期我來扛」,說的是錢。今天說「看你們簽」,說的是名。錢他出了,名他不占。張偉把這筆帳在心裡過完了,喝完了杯子裡最後一口茶。

  這一年兩個人之間的帳,就是這麼一本:去年五月的一筆追加,今年三月的一筆借款,都寫在紙上。紙上沒有的那部分,在茶里。今晚這壺茶喝到第三泡,味淡了,底是穩的。淡不是薄,是把濃的那一年泡開了,攤平了,一年攤成平常的一晚。

  九點,茶喝完了。林晨收杯子,張偉鎖抽屜。兩個人出辦公室,張偉關燈鎖門,動作跟每一天收工一樣。鐵門拉上,鎖舌咔嗒一聲。

  「明天歇不歇。」林晨問。

  「歇。」張偉說,「後天出釣。老位置。」

  這話是跟林晨約的,也是跟自己說的。一年裡最難的那天過完了,明天該歇。歇完了,下周一,把整個春天重新走一遍。

  車出倉庫門,村道上沒燈的段落黑著。張偉在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倉庫,發貨區的燈滅了,監控的紅點還亮著,一小粒,在黑里。一年前的那個夜裡,那個紅點他不敢看。今天他看了,看了一眼,心裡是定的。

  到了岔路口,兩輛車分開,一輛往河灣,一輛往鎮上。燈光各自晃進各自的黑里,誰也沒再按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