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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複查

  三月十二,早上七點,林晨開車接父母。

  父親坐在副駕,母親坐後排。上車的時候母親把一個布包放在腿上,包里是兩份報告單、一沓病曆本、一個裝藥的小布袋。她把包抱在懷裡,像抱一件要交出去的東西。

  「不用都帶。」林晨說,「帶今年的預約單就行。」

  「都帶。」母親說,「醫生要看哪本,我拿得出。」

  車開上縣道。父親一路看著窗外,麥田綠得發亮,地頭有人澆返青水。他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今年水足。」

  「渠通了大半。」林晨說,「塘灣雙井那條,去年冬天修的。」

  「修渠是好事。」父親說完這句,就不說了。父親的話像他種地,一年就那幾句,句句在節氣上。

  路上母親又問了一遍娃的事。問睡了沒,問吃了沒,問會不會喊人。林晨一一答了。答到喊人,他說還只會說不。母親在后座笑了一聲:「不也好。會說不的娃,將來了不得。你小時候三歲才會說不,一說不就頂嘴。」這話母親說過不止一遍,每說一遍,林晨小時候的那個歲數就變一回。有時候是三歲,有時候是兩歲半。林晨從不糾正。老人記得的歲數,是老人自己的曆法,跟牆上的日曆不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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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醫院八點半到的。掛號大廳里人不少,林晨去自助機上取號,母親跟在後面,看著機器吐出一張紙,說了句:「還是你會弄這個。」這句話她每年都說一遍,說的是同一件事:機器她不會,兒子會。

  父親的號在上午九點四十,母親的在下午兩點。中間的空當,一家人在門診樓前的院子裡坐著。院子有個小花園,一池錦鯉。蘇晴帶林寧來過這裡,回家說林寧追著魚轉。今天林寧沒來,在家裡由蘇晴和鄭阿姨看著。

  父親的項目是老三樣:血壓、心電圖、血項。他做檢查的時候,母親坐在走廊長椅上,把掛號單折成小方塊,折好,展開,再折。林晨坐在她旁邊,看她折。折到第三遍,他說:「媽,去年也查了,沒事。」

  「去年的事是去年的。」母親不看他,看走廊那頭,「今年的事,今天才知道。」

  這話沒毛病。林晨不勸了。等待這種事,勸不動,只能陪。

  十點半,父親的結果出了兩項。血壓平穩,比去年還低了幾個格。心電圖要等到下午統一出。醫生看完血壓的單子,問父親:「藥按時吃?」

  「按時。」父親說,「早一片,晚半片。半片是我自己改的,早上那片我記著,晚上那片老忘,就併到早上一起。」

  醫生笑了:「你這個改法,倒是省事。不過半片並一片,劑量就重了。你晚上忘,是睡不著還是不想吃?」

  「睡得著。」父親說,「就是忘。」

  「那我給你換個吃法。」醫生在單子上寫,「晚上的半片改成四分之一片,放在晚飯後,跟飯一起記。飯不忘,藥就不忘。」

  父親拿著單子出來,跟母親說了這個改法。母親聽完說:「我給你記。」父親說不用。兩個人在走廊里為這件事站了半分鐘,最後父親讓了半步:「你提醒,我自己吃。」母親這才算了。老兩口的讓步都只有半步,半步就夠了。

  中午在醫院食堂吃的。三個菜,父親吃得快,母親吃得慢。吃到一半,母親從布包里摸出一個小塑料盒,把剩的半個饅頭裝進去。林晨說別裝了,食堂的饅頭不值當。母親說:「值當。晚上的粥里泡一泡,就是一口面。」

  食堂里人不多。靠窗的位子能看見院子裡的錦鯉池,母親吃飯的間隙看了兩眼,說:「上回蘇晴帶娃來看的就是這個池子。」林晨說是。母親說:「娃愛看魚是好事。魚是活的,娃的眼睛跟著活物走,走得勤,眼睛就靈。」這話不知道她從哪兒聽來的,說出來像老話,其實可能是她自己編的。母親的話有一半是這種,聽著像傳下來的,其實是她地里長出來的。

  吃完飯,母親的號還早。林晨陪他們在候診區坐著。父親靠著椅背打了個盹,十分鐘的盹,醒來自己坐正了,說了句「該我了」,其實還沒到號。母親讓他再坐會兒,他不坐,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排在第三個。

  排隊的時候父親跟前後的病友搭上話。前面是個老頭,查的是膝蓋,兩個人說著說著說到種地上。老頭家裡兩畝地流轉出去了,一年一千六的租金。父親聽完說:「地租出去,人閒不閒?」老頭說閒。父親說:「閒不住的。我那三畝,去年讓人代管了兩個月,我心裡跟長了草一樣。」兩個人就著這個話又說了十分鐘。林晨在旁邊聽著,沒插話。父親在陌生的地方待不住,一說到地,他就待住了。

  母親的項目下午兩點開始。新加了頸部血管超聲,是今年體檢單上多出來的一項,去年沒有。母親拿著單子看了兩遍,問林晨:「這個是查什麼的。」

  「查脖子上的血管,血流得順不順。」林晨說,「今年新加的,五十歲往上都加。」

  「我五十九了。」母親說,「五十九就該查這個。」

  超聲做完要等三個工作日出結果。母親從超聲室出來,把單子收進布包,收得很齊。她說:「三天後打電話。你們忙你們的,我等電話。」

  「電話打給您還是打給我?」

  「打給我。」母親說,「我的身子,先聽我的耳朵。」

  下午四點,一家三口往回走。車上母親把布包抱在懷裡,父親坐在副駕閉目養神。開出縣城,母親在后座忽然開口:「林晨。」

  「嗯。」

  「你跟蘇晴,今年別再添別的擔子了。」她說,「公司擴了,娃會走了,我們這個歲數,一年查一回。都夠了。再多,就擠了。」

  林晨從後視鏡里看了母親一眼。母親沒看他,看著窗外。這段話她在大廳里想了一中午,等到車上才說。她不會說「你們辛苦了」,她只會說「別再添了」。這是她的關心,方向朝後,其實是朝前。

  「不添。」林晨說,「今年的格子,排滿了。」

  「排滿了好。」母親說,「滿的日子過得快。」

  三天後,周五晚上,母親的電話來了。頸部超聲無大礙,有一處血管的流速比標準慢了一線,醫生的話是「每年盯一次就行,不用藥」。母親在電話里把這句念了兩遍,念完說:「記到你們的日曆上。明年查,提前兩天提醒我。」

  林晨說明年我來提醒。母親說:「你提醒我,我提醒你爸。咱家的事,一層管一層,才不亂。」

  掛了電話,林晨把結果跟蘇晴說了。蘇晴正在月曆上寫複查的勾,寫完勾,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頸部超聲,流速慢一線,每年盯。

  「每年盯。」她把這四個字又說了一遍,「這個說法好。查病跟管公司一個理,不用治的,盯著;要治的,才動手。你媽這一年一回,跟我們一年一查的庫存,是一個道理。」

  林晨沒接這句。他覺得這個比方有點冷,但細想是對的。母親的血管,公司的庫存,都得數著過日子。數著的日子,才是握在手裡的日子。

  複查之後的第二天,母親來家裡送東西,一籃子雞蛋、兩把新掐的菠菜。她在院裡站了站,看見冰箱上那張四欄的紙,湊近看了兩遍,問了句:「這是啥?」

  「家裡的分工。」林晨說,「誰做飯,誰帶娃,各是各的欄。」

  母親看了很久,看得鄭阿姨都不好意思了。看完她說:「這個好。比嘴上說的牢。」她回頭跟林晨又說了一遍:「比你強。你爸跟我過一輩子,分工都在嘴裡,忘了就賴帳。」

  這話把鄭阿姨逗笑了。母親也笑,笑完補了一句:「我回去也寫一張。」沒人知道她回去寫沒寫。但那籃雞蛋留下的第二天,林晨在籃底發現一張紙條,母親的字,歪歪扭扭四行:老頭子管藥,我管單子,雞蛋每周送,菠菜看季節。

  他沒跟母親說過看見這張紙。紙條他收進了抽屜,跟三月十二那張預約單放在一處。